三棱血槽锁死创口,鲜血奔流不止,数息之间,便可了断尘缘,不会有太多痛楚。
指尖悬而未动。
良久,他终究垂下手臂,将弩搁置一旁,起身行至窗前。
天上明月依旧,静静悬于林梢,无喜无怒,俯瞰人间万般痴念与荒唐。
清冽月光覆在他身上,将一道孤影投在后方墙壁,又黑又长,宛如一方冰冷石碑,默然伫立。
天色微明,晓露未曦。
如松自偏院走出,行至唤兔居外的青石板夹道。
两侧芭蕉森森,蕉叶间凝满一夜露水,晨风拂过,水珠簌簌坠落,疏疏落落竟如细雨。
水珠砸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白雾,整条夹道浸得湿滑,人踏其上,鞋底与薄水膜相磨,出细碎的吱呀声,隐在晨静里宛若檐下鼠类轻窜。
身后一众小厮鱼贯相随,人人肩头、手上皆搬抬着亲王出行的仪仗器物。
朱红朝旗、织锦伞盖、镔铁仪刀、鎏金瓜钺、朝天锦凳,一件件礼器依次往后门运送。
府中人手一时不足,连后厨专司杂役的仆夫也被临时唤来搭手。
众人步履匆匆,肩头压着重物,呼吸略显急促,却个个敛声屏息,不敢有半分喧哗,金属礼器相互磕碰,叮铃脆响在清寂的晨间荡开,传得老远。
唤兔居的院阶上,橘清正蹲在那里晒书。
她屈膝蹲在青阶之上,将一册册书卷从屋内搬出,整齐摊放于竹编大匾中。
这些皆是贺景春日常研读之物,有昔日从宫中抄记的典籍,有贺景时陆续给他寻来的珍本,亦不乏齐国安相赠的医书药典。
入秋之后地气潮重,书页极易霉烂卷边,故而每隔几日,便要趁着天光翻晒,日出摊开,日暮收起,日日往复,她却从不嫌麻烦。
夹道间的动静传入耳中,橘清抬眸望去,恰好望见如松挺拔的背影,以及身后那一队明晃晃的仪仗。
朝旗被晨风微微展开,旗面四爪金龙纹样经露水浸润,色泽沉厚浓润,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锦面、腾跃而出。
伞盖垂落的金黄流苏随风轻摇,丝丝缕缕摇曳生姿,望过去如同田间成熟饱满的麦穗。
她心底暗自纳罕,手上动作却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书页一一掀开,让潮气尽数散入风里。
待将书卷安置妥当,橘清转身回了内室。
贺景春正临窗练字,她取过湿布擦拭案几,抹布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摩挲,擦至桌角时,手上动作稍顿,侧过身子轻声开口:
“殿下,方才见如松带人搬运仪仗,瞧规制是亲王出行的全套器物,朝旗、伞盖、仪刀一应俱全,想来是要有大出行了。”
话音落下,她便静静立在一旁,留心观察贺景春的神色。
窗前书案上铺着澄心堂的素色宣纸,贺景春手握狼毫,正凝神落笔。
久病初愈,手指气力依然未全然复原,运笔时仍旧抖得厉害,但能看出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听闻橘清言语,他手中笔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向对方,缓缓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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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单的神态,便是示意不必过问。
橘清也觉得自己多嘴了,便不再提,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碗。
碗里还剩半碗药,是早上齐国安开的方子,补气养血的,药汁黑得像墨,苦味从碗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她把药碗收进托盘里,瓷碗在托盘上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得像针掉在地上。
贺景春收回目光,垂继续练字,笔墨在宣纸上游走,墨香混着药气,在静室里缓缓萦绕。
怎么写怎么都是抖的,现下经过医治,他的手平时已经不大抖了,只是一用力仍旧抖得十分厉害。
待到辰时刚至,他却忽然搁下笔杆,直起身迈步向外走去。
橘清见状连忙跟上,面露疑惑: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