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来一支铁骨短箭搭在弦上,箭杆纯铁打造,分量沉实,三棱箭头开着深峻血槽,一旦入体,创口难合,拔箭之时更是伤势倍增。
他平举弩身,透过准星望向天际圆月。
一轮皓月悬在杨树林梢,圆满光洁,恰似一只银盘高挂。
月光穿过枝桠,碎作点点银辉,洒落地面,满地白茫,如霜似水。清辉涌入窗内,在屋中铺展一片素白。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自座椅一直延至门口,浓黑沉寂,如同一名寸步不离的随从。
他便这般平举弩箭,久久未动,手臂稳如磐石,呼吸匀净绵长,胸口随气息微微起伏,似潮水涨落。
食指轻搭冰凉铜制扳机,金属凉意渐渐被掌心温度焐热,化作一片温软。
目光透过准星望向明月,看似观景,心神却早已飘向远方。
他想起齐国安。
那人有倾心相待的弟子。
贺景春为了能再唤一声“师父”,甘愿颈间遍扎银针,皮肉渗血,数次高热昏沉,强忍彻骨痛楚。
那份执念、那份隐忍,全是为了另一个人,与他朱成康毫无干系。
反观自己呢?
帝王赐他权柄,赠他利刃,命他四处杀伐。
事了之后,刀入鞘,人归位,待到再起风波,便再度驱使。
于上位者眼中,他不过是一件趁手兵器,一件好用器物,从来都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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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不知疼痛,不懂冷暖,更不会心生妄念。
可他是人。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意,近乎癫狂。
他甚至荒唐地想,若将贺景春颈间银针拔下,转而刺入自己皮肉,会不会也有人为他蹙眉,为他担忧,为他低声劝一句“再试试”?
他心里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纵算自己一朝殒命,如松、周河、沈云或许会落泪,可那份悲戚之中,几分是念及主仆情分,几分是忧心自身前程,谁又能分得真切?
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朱成康放下弩箭,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贺景春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
面色苍白,性子倔强,双目紧阖,长睫不住轻颤,颈间银针微微晃动,一双执笔的手,布满细密针孔。
那些伤痕,是苏庆依施虐留下的印记;那些苦难,是无端卷入纷争招来的祸事,是他朱成康将人从险境中救出,赐他王府安身,予他衣食居所,保他一世安稳。
可贺景春待他从无半分感激,唯有深入骨髓的畏惧。
不是惧怕打骂责罚,而是惧怕他这个人。
只要他稍稍靠近,每次在床上,对方便浑身僵硬,直挺挺卧着,宛若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
那不是顺从,是隐忍,是煎熬。
一念及此,这份疏离与抗拒一次次撩拨着他心底的戾气,让他忍不住在床上用种种方式逼对方挣扎,逼对方显露情绪。
看着对方忘情崩溃,被他折腾、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才是他朱成康占有贺景春实感的时候。
心绪翻涌间,他骤然睁眼,重新拾起那柄弩。
弩口缓缓抬起,对准自己左胸心口之处。
三棱箭尖隔着一层薄衣抵在肌肤上,刺骨凉意穿透衣衫、皮肉、肋骨,直沉心底。
他微微挪动弩身,比对位置,一寸一分,务求精准。
食指依旧搭在扳机之上,只需轻轻一扣,铁箭便能穿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