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刀,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什么感情都照不进去。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看着廊下灯笼里那几朵摇摇晃晃的火苗。
她的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有人在玩一箭双雕的局。”
她字字沉稳清晰,齿间力,仿若咀嚼坚硬寒石:
“杀害沈默,将罪名尽数推给苏家,再刻意令账册落入荣康王手中。如此一来,安郡王与苏家双双沦为荣康王的敌对势力。待到两虎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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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渐渐沉坠,仿若自地底深处缓缓传出。
殿内的烛火再度摇曳晃动,太后身形投影落于雕花屏风之上,轮廓修长庞大,宛如静默伫立的古神雕像,威严沉沉。
“到头来,唯有荣康王坐收渔利,成为此番博弈里唯一胜出之人。”
张嬷嬷脸色骤然惨白,身子一晃,惊惧之意尽数写在眉眼间,声音止不住颤:
“太后的意思是行凶之人是荣康王?”
太后缓缓摇头,动作迟缓凝重,似在静水之中挪动身躯,每一分举动都裹挟沉重心绪,她略作思忖,再度轻轻摇头否定。
“并非是他。荣康王心性狠毒,行事思虑一向张扬,断不会选用这般看似极易留下破绽的法子。”
说罢,太后缓缓起身。
张嬷嬷连忙伸手搀扶,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回。
独自站直身躯时,张嬷嬷分明看见,太后衣袖下的手腕微微轻颤,这并非心生畏惧,而是隐忍多年的怒火,自筋骨深处隐隐翻涌。
她移步行至半敞的支摘窗前,暮夏晚风裹挟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庭院晚香玉浓郁甜香,香气醇厚腻,闻久了难免心生昏沉。
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沉了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一摇一摇的,像一只只睁一只闭的眼睛。
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连轮廓都看不分明了。
“此人并非真心辅佐荣康王,不过是将其当作棋子肆意利用。”
太后目光沉凝,语声厚重似巨石坠进深潭,声响沉落无波:
“借荣康王之手,一举拔除安郡王与苏家两大隐患。待两方势力两败俱伤,他便现身出面,从容收拾所有残局。”
张嬷嬷只觉心惊肉跳,手中锦帕不住轻颤,如同受惊收拢翅羽的粉蝶。
她立在太后身后半步,望着那道看似单薄却挺拔坚韧的背影,脊背如苍松屹立,历经风雨依旧不曾弯折。
“这……这人是谁?”
张嬷嬷嗓音细若蚊蚋,话语挤过干涩喉间,满是滞涩慌张。
太后沉默良久。殿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烟升起的声音,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袍角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刃:
“皇帝。”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涩意,像是含了很久的苦药,终于吐出来了,可舌根上还留着那股子苦味,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闭目深深吸气,又徐徐吐纳,胸腔心绪起伏不定。体表晚风微凉,心底却似烈火灼烧,焦灼难平。
张嬷嬷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了身边的椅背,椅背上的雕花硌着她的手心,硌得生疼。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后的背影,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看着远处宫墙角楼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
那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晚风肆意涌入殿宇,吹得衣袍猎猎摆动,她不曾抬手闭合窗扇,任由夜风裹挟夜色,包裹周身方寸之地。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盏铜灯台上的蜡烛烧下去一大截,烛泪淌满了烛台,在黄铜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花。
久到炉子里的沉水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散了。
久到廊下灯笼里的烛火换了一茬,光从昏黄变成了清冷,又从清冷变回了昏黄。
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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