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漆黑,万籁俱寂。
暮色浸染慈宁宫殿宇,殿内暖意融融,方才晚膳的余温尚未散尽。
太后已然用罢晚膳,青玉圆雕鸳鸯戏莲盥盆中剩着半盆温水,水汽袅袅丝丝往上浮,张嬷嬷垂手立在一侧,捧着一方织锦手帕静静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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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净罢双手,捏着一方锦帕细细擦拭。
她的一双手却保养得莹润细腻,不见寻常老者的枯槁松弛,骨节匀称利落,肤色莹白似玉,甲面淡淡晕着一层嫣红蔻丹,轻搭在藕荷色绫纱贴边折枝芙蓉膝裙之上,温润雅致,宛若精工雕琢的官窑瓷器。
手边的紫檀案沿斜斜垂落半幅蜀锦帕面,边角绣着浅碧兰草纹样,针脚细密,随风微微轻晃。
方才上桌的晚膳只余下残碟,四菜一汤所剩寥寥。
撤下去的碟子里剩了小半碗五谷丰登粥、两块蜜汁五花鹅脯、一碟子清河小青笋。
近来太后胃口素来恹恹,每餐仅浅尝两三口便停箸不动。御膳房费尽心思更迭菜式,山珍野味、精巧点心轮番呈上,终究也难勾起食欲。
张嬷嬷看在眼里满心焦灼,私下叮嘱小厨房内侍,往后膳食尽数摒弃厚腻荤腥,只求清淡适口,司膳房的刘司膳照办了,奈何菜式改换数次,太后进食依旧寥寥无几。
殿外天光渐渐沉落,西天尽头余下一抹残霞,褪色绯红云霞铺展天际,宛如旧年漂洗软绸。
回廊宫灯已然尽数点亮,红纸灯罩裹着暖黄烛火,晚风穿廊拂动,灯火摇曳错落,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院中数株石榴树枝繁叶茂,青涩果子缀满枝头,果皮隐隐泛着淡红晕染,沉甸甸压弯细枝。
远处宫道上传来宫人细碎低语,语声缥缈模糊,辨不清字句,只衬得深宫愈静谧幽深。
张嬷嬷正待伸手收拢锦帕,身形忽然微微一顿。
她侧耳凝神细辨门外动静,随即矮身凑近太后耳畔,压着极低语声飞快低语禀报,她的语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急着把这件了不得的事尽快说完。
太后擦拭的手势骤然凝滞,握着锦帕的素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向内收拢蜷曲。
指尖的蔻丹在烛火映照下晕出暗沉暗红光泽,面上神色波澜微动,未有失态惊惶,只似深水潭底暗流翻涌,表层仅漾开浅浅涟漪。
她的眉心极轻一蹙,转瞬便恢复平和,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唯有眼底凝起一层清冽寒芒,宛如深秋晨霜覆于草叶,冷意森森。
“当真?”
太后语声平缓淡然,仿若随口问询朝夕天色。
“千真万确。”
张嬷嬷喉头轻滚,似咽下一口紧绷气息,声音压抑得近乎从喉底挤出:
“锦衣卫密报,沈默已然殒命寿州。”
话音落定,她眼睑不自觉轻轻跳动,连忙垂低眉,不敢抬眼窥探太后神情。
殿内霎时间陷入死寂。
白玉镂空福寿双全熏炉内,沉水香缓缓燃烧,纤细烟缕自炉孔丝丝缕缕溢出,暮色中盘旋舒展,馥郁香气沉厚绵长,带着旧锦绸缎般的沉闷气息,萦绕殿宇,压得人心头滞重。
墙角的黄铜錾花五福捧寿灯台之上,烛火轻轻跃动,蓦地炸开一粒细碎灯花,噼啪脆响划破静谧,在空荡殿内格外明晰刺耳。
沈默此人,太后记忆犹新。
三年前,正是她暗中授意,命沈默以文吏身份隐匿寿州,暗中监视安郡王一众动向。
知晓这桩密差的锦衣卫中人,统共不足五人。
犹记当日,沈默跪在慈宁宫偏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模样恰似赴京赶考的寒门士子。
沈默缓缓抬,目光沉静无波,无惧无畏,亦无激昂意气,只剩看淡生死的安然淡泊,沉声作答:
“臣知晓。”
“既知,便动身去吧。”
那人三叩行过大礼,躬身缓步退离大殿,自那一日起,二人再未相见。
如今故人惨死异地,密册不知所踪,行凶凶器更是大同卫制式佩刀,桩桩件件,意图再明显不过。
“好手段。”
太后唇齿轻启,低声喃喃自语,字句轻渺似风声掠耳:
“好手段。”
同一句话缓缓重复两遍,初听冷意彻骨,再品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说不清是暗自赞许,还是心生忌惮,浅淡的笑意转瞬消散,不留痕迹。
张嬷嬷心头困惑,悄悄抬眼一瞥,又敛目低头。唇瓣翕动几番,终究忍不住轻声试探:
“太后所言……”
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言说,分辨不出这声赞叹,究竟是行凶之人心机深沉,还是布局嫁祸者筹谋精妙。思虑再三难解头绪,额间悄然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