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你,得了他的心。”
太后默然无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爱恨一辈子、偏执一辈子的帝王,只觉他可怜又可悲。
一辈子深爱,一辈子痴缠,一辈子执念,一辈子算计,一辈子折磨,到头来终究一无所有。
到头来得不到心上人,护不住意难平,亲手毁掉挚爱之人的子嗣,恨的人稳居后位,困住一生惦念之人,终究万事成空,两手空空。
她彼时不知,先帝早已定下储位,传位八皇子,而八皇子生母,当年险些与朱世棠定下婚约,终究阴差阳错,入宫为妃。
先帝到死都在围着朱世棠打转,他断气之前死死攥着太后的手,口中反复呢喃,唤的从来不是皇后名号,唯有那两个字,念得缠绵又悲凉:
“小棠”
“小棠啊”
“小梨棠呦”
声轻如风,细碎如烟,太后却字字听得真切,她轻轻抽回手替他合上双眼,了结这半生纠葛,一世恩怨。
后来太后做主,撮合朱世棠之子承袭王位,又将自家侄女婚配与他,哪怕纵容侄女暗中下手,除掉朱成康生母恭懿太妃,她也在所不惜。
外人皆不解其故,唯有她心底清明。
不过是想让那人的孩儿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哪怕只是姻亲牵绊,哪怕只是名义相守,哪怕……终究隔了山海,隔了岁月,隔了一辈子的错过,也好。
思绪收束,太后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烛火摇曳,光影跳动,依旧是慈宁宫深夜孤寂模样。
她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方才捻灭灯花的地方留着一点浅浅烫痕,微微泛红,此刻早已不痛,只余一点细微印记,如同心底旧疤,看似愈合,实际一碰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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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起身,步履迟缓,一步步走到偏殿角落,立于那幅岁寒三友图前。
画幅之上落着薄薄一层浮尘,松竹梅笔墨生涩,算不上名家珍品,她却数十年舍不得挪动半分,舍不得擦拭分毫。
松竹梅。
她未曾抬手拂尘,只静静伫立凝望,目光温柔又怅惘。
这幅画是朱世棠此生唯一所作,落款印章历经三十年岁月侵蚀,字迹早已模糊斑驳,可她闭眼都知晓,印上刻着四字:
世棠之印。
这幅画挂在此处三十年,从册封皇后那年除夕夜,到她稳居太后之位,从韶华年少,到鬓染霜。
画还是那幅画,景致依旧,笔墨未变,只是当年作画之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旧事早已沉埋岁月。
她指尖几度欲触画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咫尺之遥,却是一生不可及的距离。
“哀家想要的都得到了,得不到的,终究强求不得。这辈子”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
“也就这样了。”
殿外宫女蹑脚而入,逐一吹熄殿内烛火,一盏接一盏,光明渐褪,暖意消散。
唯独床头一盏孤烛,幽幽摇曳,微光微弱。
烛火映在帐幔之上,影子晃动重叠,隐隐勾勒出一个少年郎的轮廓,立在桂花树下,眉目温润,一如初见模样。
太后凝望着那道虚影,久久不动,一望便是许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骑一匹白马,穿一身银甲,从边关回京述职。
他在御前侃侃而谈,说北丹人的骑兵如何凶猛,说边关的将士如何艰苦,先帝端坐龙椅,频频颔赞许,而她躲在屏风之后,悄悄凝望他的眉眼,一看失神,岁岁难忘。
那年他二十二,她二十,年华正好,相逢恰好,却终究相逢已晚,宿命难违。
她心底悄然自问,若当年出嫁前夜,她肯推开那扇窗,肯与他相见,结局会不会不同?
转念便自嘲摇头,不必多想,终究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