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上京,暑气已然蒸腾弥漫,日头一照,满城都似浸在蒸笼里,连风都带着几分燥热,吹在身上黏腻难耐。
街巷间的杨柳叶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几分慵懒的聒噪,唯有墙根下的狗尾巴草还勉强挺着细茎,在热浪中微微摇曳。
荣康王朱成康的仪仗,于初八辰时正稳稳抵在朝阳门外。
二十四面亲王朝旗在无风的暑气里蔫蔫耷拉着,绣着的金龙纹样失了往日的凌厉,却依旧透着皇家威严;御赐的银吾杖、立瓜、卧瓜等仪仗在灼灼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冷白,晃得人不敢直视。
随行官员三十七人,皆身着官袍,神色肃穆,护卫亲军五百名,甲胄鲜明,步伐铿锵,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烟尘滚滚,倒不似寻常钦差返京,反倒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凯旋而归,气势慑人。
长史如松一身墨色官袍,策马上前,身姿挺拔,隔着厚重的黄色轿帘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恭敬禀道:
“王爷,礼部郎中小贺大人、鸿胪寺少卿陈大人已在城外候着,专等王爷返京,欲随王爷一同入宫复命。”
轿中一片死寂,许久没有半点声响,只有轿外传来的马蹄声、军士的脚步声,混着暑气的燥热缓缓漫入轿内。
如松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目光落在轿帘上,神色恭敬,却难掩一丝焦灼。
这般静默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佟如松勒住马缰,耐心等候片刻,见帘内依旧无动静,便又微微前倾身子,正要再禀,忽听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短促,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转瞬即逝,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轿外的佟如松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让他们候着。”
朱成康的声音从轿中传出,不疾不徐,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传令下去,本王一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休养,入宫复命之事改至明日再议。”
佟如松浑身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连忙翻身下马,躬身叩:
“王爷,这……不合规制啊。按大历礼制,钦差返京当先入宫面圣,缴还节印,禀明差事,方可回府歇息,您这般……”
“让你当本王的长史,是来让你解决事的。”
轿中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可尾音微微一沉,便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似冰刃般刮过佟如松的耳畔,带着无形的威慑,让如松后背一寒,所有的规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多言。
他连忙叩应道:
“奴才遵旨。”
说罢躬身退下,快步传令,不敢有半分耽搁。
原本朝着皇宫方向行进的仪仗,即刻转向,绕过那些躬身迎候、神色错愕的官员,径直朝着荣康王府的方向而去,声势依旧浩大。
轿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角落燃着一小炉冰炭,驱散了外头的暑气,透着几分清寒。
朱成康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隐囊上,身姿修长挺拔,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朱成康低头看手中的玉扳指,内侧刻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那是离京前夜里皇帝赐的,不是寻常赏赐,而是他在乾清殿的暖阁里,亲自从指上褪下来,递到他手心的。
彼时暖阁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密折,朱成康垂眸间,只瞥见一行清晰的字迹:
“浙州都指挥使司岁扣军饷两万两,小半数流入宣州”。
宣州是苏家的老巢,是他那位名义上外祖父家的根基,也是皇帝这些年,暗中忌惮的心头大患。
皇帝当时望着他,目光深邃如寒潭,语气沉重,一字一句道:
“替朕去看看。”
朱成康当时便低低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几分凉薄的嘲讽。
皇帝抬眼望过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他脸上,沉声道:
“笑什么?”
“臣在想,”
朱成康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未减,眉梢微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阴鸷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