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韩七。”他忽然开口。
“公子?”韩七立刻靠近车窗。
“给那老妪留些粟米。”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再问问她,可知烧当羌的部落在何处活动?”
韩七会意,立刻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妪摊前。他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两升粟米,放在摊上,又低声询问了几句。
老妪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她指着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说着什么。
韩七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片刻后返回车前。
“公子,那老妪说,她是附近小部落的,对烧当羌的事知道不多。但她听来往的牧人说,前些日子,雪山南麓的草场不太平,好像有部落为了争抢融雪后新露出的好草场打起来了,动静不小,死了人。应该是烧当。”韩七压低声音,“她还说,最近有汉人商队往那边去,但都绕道走了,不敢靠近。”
烧当……先零……
太生微眼神微凝。
果然,阿虎他们还是和先零羌对上了。
那片雪山下的草场,可是两族世仇的根源。
“知道了。”太生微颔首,“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日落前赶到预定扎营地点。”
“是!”
……
夕阳将祁连山连绵的雪峰染成金红,大军在山谷中扎下营盘。
篝火次第燃起,驱赶寒意。
伙夫们架起大锅,熬煮浓粥,香气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太生微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粗略勾勒了祁连山南麓的地形和几个重要垭口的位置。
韩七侍立一旁,汇报:“公子,派去联络阿虎的斥候回来了。”
“说。”
“阿虎将军和张世平先生,此刻正率部驻扎在鹰嘴隘以西的野马滩。那里背靠雪山,面临一片开阔谷地,地势相对易守难攻。”韩七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据斥候回报,他们确实与先零羌一部发生了冲突。起因是争夺黑水泉附近一片刚化冻的优质草场。先零羌人多势众,由其头人扎西多吉率领,约有五千骑,装备精良。阿虎将军和张先生手下,主要是我们派去的两千羌骑精锐和一千司州步卒,加上张世平商队的护卫和临时招募的凉州流民,总计不到四千人。双方在野马滩附近对峙数日,小规模冲突不断,互有伤亡,但尚未爆发大战。”
太生微手指在地图上“黑水泉”的位置点了点:“扎西多吉……我记得此人。先零羌中少有的悍将,性情暴烈,对汉人成见极深。阿虎他们兵力不占优,地形也不算绝对有利,为何不暂避锋芒?”
韩七脸上露出苦笑:“斥候说,阿虎将军……咽不下这口气。那片草场,正是当年他父亲战死的地方。而且,扎西多吉在阵前……辱骂烧当羌是丧家之犬、汉人的走狗,还……还提及了当年旧事,言辞极为恶毒。阿虎将军当时就要带人冲阵,被张先生和几位老成些的羌人死死拦住了。”
太生微沉默片刻。
血仇加上羞辱,阿虎的愤怒可想而知。
张世平能拦住他一时,但若僵持下去,血气方刚的阿虎未必能一直忍得住。
“张世平有何对策?”太生微问。
“张先生一面派人加固营地,深沟高垒,一面利用商队的关系,试图联系附近其他与先零羌有隙的小部落,许以盐铁、粮食,希望能共同对抗扎西多吉。但效果似乎不大,那些小部落畏惧先零羌势大,大多观望。”
“取纸笔来。”太生微吩咐。
韩七立刻在矮几上铺开一张纸,研好墨,奉上毛笔。
太生微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阿虎、张卿亲启:
凉州风物已悉,贺征西去,州郡空虚,正乃良机。尔等对峙野马滩,敌众我寡,然地利人和在我,切忌浪战。
扎西多吉,匹夫之勇,其部虽众,然先零羌内部分裂,其族长贡布年老昏聩,诸子争位,扎西多吉拥兵自重,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各怀异志。
今授尔策:
固守营垒,深沟高垒,挫敌锐气。可多布疑兵,广设旌旗,夜燃篝火,示敌以强。扎西多吉性急,久攻不下,必生焦躁,其部众亦生怨怼。
大军不日将至鹰嘴隘。待尔等佳音。
太生微手书”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
“韩七。”
“选两名精干,持此信,务必在天亮前送至阿虎手中。告诉他们,避开大路,走山间小道,若遇盘查,亮出我给的符节,但尽量避免冲突。”太生微语气郑重,“此信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公子放心!末将亲自挑选人手!”韩七双手接过,肃然领命。
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
帐外,夜风寒冽,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冷气息。抬头望去,星河璀璨,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祁连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