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底垫层铺完的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风,太阳晒得人困。
刘婉蹲在渠尾,用手掌把最后一小片碎石按进灰土里,按完以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蹲着看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玲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没有说话,把碗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
刘婉把水端起来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在了渠底,水渗进灰土层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形印记。
那天下午,村里有个年轻人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到了渠道入口,车还没停稳就喊了一声:
“水来了!”
他扶着车把手等喘匀了才补了一句:“上游水库放水了,水正在往下游走,后天到!”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过了片刻才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婉正在渠尾收拾工具,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铁锹,走到渠道入口,蹲在渠道边缘,把耳朵贴在渠壁上。
没有声音,但她的动作让旁边几个村民也蹲了下来,有人跟着她一起把耳朵贴在渠壁上。
赵玲儿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参与他们的等待,也没朝水来的方向张望,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着,也没有放回去。
水来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在往下落,渠道里先是出现了一道湿润的痕迹,沿着渠底缓缓向前移动,像一条正在试水温的蛇。
然后那道光亮慢慢变宽,水沿着坡度开始流动,过程比预想的慢,但方向确定,没有偏移。刘婉站在渠道边,弯腰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是凉的,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从她手指边流过,没有停留。
旁边的几个村民站在渠道边,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走上前去,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看了看,没有喝,把水放回渠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道正在向前延伸的水面,也没有对谁说任何话,只是迈着均匀的步子往村口方向走了。
刘婉一直蹲在渠边,水逐渐填满渠底,她看到水没过她放的那块石头,石头在水下变成了深色,轮廓被水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它的位置。
天黑以后,渠道里流动的水声比白天更清晰,在空旷的土地上传出很远的距离。
刘婉没有回住处,在渠道边坐了很久,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刘晴后来拿了一件外套出来,披在她肩上:“你不回去?”
刘婉说:“我等水再流一会儿。”
刘晴没有再劝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渠道边,听着水声,没有再说话。
远处村里亮起了几盏灯,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穿过夜色传过来,短促地回响了一下,被晚风压低,又恢复了平静。
叶雨泽在军垦城的院子里收到了一张照片,是赵玲儿来的,拍的是那段渠道,水已经漫过了渠底,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照片没有拍到任何人,只拍到水和渠壁。叶雨泽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杨革勇端着奶茶从马场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通水了?”
叶雨泽说:“通了。”
杨革勇把奶茶碗放在石桌上,弯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老刘的事,又完成一件了。”
叶雨泽没有接话,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茶杯与石面相碰出轻响。
在遥远的北疆,新通水的水渠在夜色中持续流动。
水声平稳,没有中断,沿着渠线穿过几片曾经干裂的土地,在月光下反射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条刚刚被接通、还没有名字的动脉,正在缓慢地唤醒那些被风沙掩埋了多年的旧河道轮廓。
刘婉站起身来,沿着渠道往下游走了一段,水声一路跟着她,在拐弯处时轻时重。她走到一段渠壁较高处,蹲下来,伸手又碰了一下水面,水比刚才凉了一些,流没有变化,依然匀向前。
她缩回手,在原地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刘晴还坐在原地,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
等刘婉走近了,她才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渠道往回走了。水声在身后渐渐变轻,像在跟着她们走了一段路之后,慢慢退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
叶归根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面,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地图上的红点已经连成了一条不完整的虚线,从非洲东海岸到中美洲,从太平洋岛国到红海锚地,但中间还有几段空白,像一条还没织完的网。
杨成龙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归根正在用铅笔在东南亚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没有放下笔,又在那条虚线上描了一下:
“东南亚这边,还缺一个点。”
杨成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那个位置,不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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