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楼挠了挠头,嘴里啧啧两声,目光在阿糯和咪彩身上来回打转,末了摇着头笑了:
也难怪俺方才吓了一跳——鲜花寨的宝贝疙瘩,武头人与大巫师的心头肉,要是真偷跑出来,我可担待不起,头人提着刀追到鹰愁涧,我都没处说理去。
阿糯抿嘴一笑,从溪边石头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报楼大哥想哪儿去了。我这次出来可是阿爹同意的,什么鲜花寨宝贝?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好吗?
咪彩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草药茶,递了一碗给报楼,又踮着脚尖往马帮那边张望:
阿糯姐说得对,祖爷爷还说了,山外面的世界大着呢,不能总缩在寨子里。要多出去走走,还有,我可是小巫师,路上我可是出过力的。
报楼接过茶,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那俺就放心了。只要不是你们偷偷溜出来的,武头人与大巫师就不会担心,我也好跟鲜花寨交代。
他正说着,阿糯的目光已经飘向了马帮那边。
约瑟夫正牵着马走过来。这西洋剑士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灰蓝色的眼睛嵌在棱角分明的脸上,鼻梁高挺得像刀削出来似的。
他一手牵着那匹铁青色的高头大马,另一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步子迈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靴底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糯看得有些出神。
她长在苗疆,见过的汉人商贩、马帮脚夫不少,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却只在偶尔路过的传教士队伍里远远望见过,像这样近在咫尺、还挎着剑的,还是头一回。
鹤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动:这是约瑟夫剑士,他是传教士保罗的护卫。听说我们要进大雪山,他便追下山来,非要同我们一起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那边青苗寨里有一座洋教堂,约瑟夫是替传教士送信的,顺道跟着进山。
剑术高明,大雪山里若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倒多一分助力。
约瑟夫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用蹩脚的汉话说道:
小姐好。他按了按剑柄,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致意,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阿糯眨了眨眼,回了一个苗家姑娘特有的颔首礼,银圈在脚踝上轻轻一响。
咪彩躲在阿糯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小声嘀咕:好高的人……
报楼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凑近鹤轩压低声音:子叔爷,这位洋大剑客倒是威风,不过——
他拿眼角瞄了瞄阿糯,咱们这队伍里人多了,路上怕是不太平。
鹤轩没接这话,只拍了拍他的肩:人齐了,歇够了就动身。天黑前赶到鹰愁涧,别在路上磨蹭。
溪水依旧哗哗地流着,夕阳又沉下去几分,山影拉长,把帐篷和人群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约瑟夫翻身上马,按剑四顾,目光落在远处大雪山灰白色的峰顶上,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翻过前面那道山岭,脚底下就是苗疆西南地界了。
乌蒙山。
这名字听着硬,山却软在云雾里。
山深,箐更深——黑黢黢的,望进去不见底,彝人管那叫,说箐里头住着老树精和山鬼,白天都不敢往里走。
彝家村寨就散落在这些山梁和箐口之间,像撒在绿布上的荞种,一粒一粒的,隔得远,喊不应。
彝族的毕摩世代居此,他们是彝族的巫师。
由爷爷传孙子,师父传徒弟,经书是用彝文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摞在火塘边的木箱里,谁也不许外人翻。
东边隔着一道岭,是苗岭。苗民住在那边,和彝人隔山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