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两人。
姜茉掌心贴着杯子外壁,热度慢慢渗进皮肉里,骨头缝却还是冷。她没动,任那点暖意像根针,一点点往深处扎。
陆庭樾也没动。
他膝盖上那包袱还在,布面旧得灰,边角磨出白茬,里头东西硬邦邦抵着布料,显出棱角。他手指搭在上头,没用力,就是虚虚搭着,像随便搁在那儿。可姜茉眼尾扫过去,能看见他食指屈着,指节绷紧,那是随时能抓、能抽的姿势。
窗户没关严,风从侧巷吹进来,卷起墙角一点灰。灰尘打着旋儿,飘到半空,又落下去。
姜茉盯着那灰看。
看它飘,落,再飘不起来。
像她。
也像现在这局面。
外头市井声还在响,隔着墙,朦朦胧胧,活气儿透过来,却够不着。这间铺子像孤岛,外头是海,热闹是热闹,可他们在这儿,脚底下踩着木头地板,手边一杯茶,眼前一扇半开的门——门里头有说话声,压着,碎碎的,听不出个数。
赵掌柜进去多久了?
她在心里数。
一,二,三……数到十七,门里头声音停了。
脚步声响起来,由远及近,不快,稳稳当当。赵掌柜掀开帘子出来,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模样,领口松开了些,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子,深褐色,颗颗圆润,衬得他小指上那道疤更显眼——疤不长,就一截,横在小指第二节,皮肉皱起来,颜色比周围深。
姜茉垂下眼,端起茶盅,又喝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淡,没味儿。
“久等了,”赵掌柜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账对完了,有些琐碎,耽搁了。”
陆庭樾开口:“赵掌柜客气。”
“不客气,”赵掌柜摆摆手,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姜茉脸上,“姑娘脚好些了?方才在车上就瞧着不大方便。”
姜茉把茶盅搁回桌上,“劳您记挂,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赵掌柜点点头,话锋一转,“二位既然定了往南走,又是走小路,那有处地方,我得提一句。”
姜茉抬起眼。
“出了镇子往东南,大概十里地,有个岔路口,”赵掌柜伸手在桌上虚画,“一条往官道方向绕,一条进山。进山那条,路窄,不好走,但能省下小半天功夫。不过……”
他顿住。
姜茉没催,等他说。
陆庭樾手指在包袱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不过那附近,近来不太太平,”赵掌柜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前几日听人说,有狼群下山,伤了过路的牲口。也有人传,说是劫道的,扮成狼叫,专挑单人独马的下手。”
他停住,看他们反应。
姜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眼皮垂了垂,盯着桌上茶盅里那圈水渍。
陆庭樾问:“赵掌柜走那条路吗?”
“我不走,”赵掌柜摇头,“我走官道,安稳。就是听说,提个醒。二位要是走小路,过那岔口的时候,留点神。”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时辰不早了,我给二位安排个住处。镇上我熟,有家客栈,后院清静,热水热饭都有,还能请个大夫瞧瞧脚。”
姜茉抬眼看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纹路舒展,眼神诚恳。
太诚恳了。
诚恳得像一张画,画得精细,连眉毛弧度都恰到好处,可就是少了点活气儿。
“不必麻烦,”陆庭樾开口,“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就行。”
“不麻烦,”赵掌柜摆摆手,“顺路的事。那客栈掌柜是我本家,姓赵,好说话。你们去住,账记我这儿。”
他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迈开,不容拒绝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