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官道两旁是矮墙和荒草,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枝丫分叉,像伸开的手。
姜茉先看见那队人的。
马蹄声,整齐,有节奏,从前方弯道里传出来,她下意识把步子放慢,右手攥了一下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自己都没察觉。
陆庭樾走在她左边,比她早半息反应,但脚步没停,甚至比刚才走得更稳,就好像那队人是路边的树,无足轻重。
七八匹马,打头的是个穿了半套甲的男人,腰间挂着刀,看着三十来岁,眼睛不大,但扫过来的那一下很精准,从他们两个头顶一路打量到脚底。
姜茉的右脚还裹着布,走路有点跛。
她知道这一点很显眼。
“站住,你们两个,从哪里来的?”
声音不大,但官道上静,传得清楚。
她把呼吸匀了匀。
陆庭樾已经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他平时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冷淡,而是有点憨,眉头微松,嘴角往上,带着点讨好的弧度,像个走远路走累了的普通人。
他换了一个人。
就是这一句话的时间,他整个人的气质换了。
姜茉心跳往下沉了一下,又提回来,默默跟着他半步,站到他斜后方,低下头,把脸朝下,像个不敢跟官府打交道的乡下女人。
“回军爷,”陆庭樾的声音都变了,少了两分,哑一点,带着点南边口音,“我们从前面松林镇过来,走亲戚的,我媳妇脚不好使,走慢了,这会儿还没到地方。”
那军官从马上翻下来。
姜茉没抬头,但余光把他的动作全收进去,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一步步走过来,停在距他们两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刀没拔,但手搭在刀柄上。
气氛有点不对。
“松林镇。”军官重复这三个字,语气没起伏,“走亲戚,走哪家亲戚。”
“我姑。”陆庭樾答得很快,“她嫁给镇上卖布的,姓冯,军爷要是认识,帮我问个路也行,我们绕了好一段,不太确定往哪拐。”
说完还憨憨笑了一下。
那军官没接话,绕到侧边,看了姜茉一眼,“你,抬头。”
她把心往下压了一压,抬起来。
她之前在山村呆了几天,脸晒得有点红,头用布随便束着,和她平时那个样子差了挺多。但这不够,她清楚,面孔这东西,仔细看一眼还是会认出来。
她没让他看太久。
“脚怎么了。”
“崴的,”她语气很平,声音刻意压低一点,沙了沙,“走山路崴的。”
“什么时候。”
“昨天。”
军官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姜茉没躲,回看他,但没有正视,就是那种农村女人见了官差会有的那种怯,眼皮半低,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点。
她心里在嘀咕:快走,快点走,你还要盘问什么。
旁边那些兵都骑在马上,没下来,手里有长矛,这条官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巡逻,跟她们出村子的时机太近,她不敢想这是巧合。
军官沉默了几秒,转回去看陆庭樾。
“包袱里装的什么。”
啊。
姜茉这一口气差点没压住。
陆庭樾没什么反应,把肩上背的包袱解下来,掀开,往前递,语气还是那个憨,“没什么,换洗衣裳,还有点吃的,走亲戚嘛,带了两样薄礼——”他说着从里头翻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婆娘做的枣糕,军爷要不要尝尝,我们自家做的,甜。”
那军官没接,但眼神往包袱里扫了一圈,抬起头,没再说话。
沉默大概只有五六秒,但姜茉觉得像是很长。
“行了,走吧。”
他转身,把缰绳接回来,翻上马,那队人继续往前走,马蹄声重新整齐起来,往来路那个方向去了。
姜茉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