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劈而下,正落在陈无戈的刀尖上。
那道光来得突然,像一柄从天上斩下的无形利刃,精准地劈开了云层,将整座庭院从黑暗中打捞出来。月光不是温柔的、朦胧的,而是锐利的、冷冽的,像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向地面。刀尖被照得亮,那截参差不齐的断口在月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光泽,像一块被闪电击中的岩石。
他踏出的那一步尚未收回。
右脚还踩在前方,脚掌悬空,脚跟离地三寸,脚尖点着青砖的边缘。身体的重心落在左脚上,左膝微屈,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雕塑——前倾的身体,伸出的右臂,指向前方的断刀,还有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地面砖石已随脚底炸裂。
不是慢慢地裂,是猛地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外冲。以他的左脚为圆心,青砖向四面八方崩碎,碎片飞溅,有的像指甲盖大小,有的像巴掌大小,在空中旋转、翻飞、碰撞,出清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放鞭炮。碎石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柱下、门槛边。
蛛网般的裂痕朝四面蔓延。
裂痕从圆心向外扩散,不是均匀地扩散,而是沿着青砖的接缝、沿着地下的暗渠、沿着泥土最松软的方向,像蛇一样蜿蜒前行。裂痕有粗有细,粗的像手指,细的像丝,有的笔直,有的弯曲,相互交错,相互连接,最终形成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方圆一丈的地面。那张网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被刻在地上的地图。
七宗高手齐动。
七个人,七种动作,在同一瞬间生。不是商量好的,是训练出来的——无数次合击演练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他们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命令,身体会自动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有的人身体下沉,重心降低,准备防御;有的人脚尖点地,身体前倾,准备进攻;有的人侧身转向,目光扫视四周,准备策应。七个人的动作像七个齿轮,咬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精密的、高效的、致命的杀人机器。
脚步踩着“踏星步”的节奏。
踏星步的节奏不是均匀的,而是一种特殊的、不规则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快、慢、快、快、慢。每一步的间隔时间都不一样,每一步的落点位置都不一样,每一步的方向角度都不一样。这种节奏能让对手无法预判他们的移动轨迹,能让合击的力量在变化中叠加到最大。七个人的脚步踩在同一种节奏上,出“嗒——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像一没有旋律的打击乐。
围成半弧压来。
不是一字排开,不是圆形包围,而是半弧形。弧形的两端向两侧延伸,像两只张开的手臂,要把猎物抱进怀里。弧形的中心对着陈无戈,七个人的站位相互错开,前排三人,中排两人,后排两人,每排之间间隔三步,既不会互相遮挡,又能在第一排倒下后迅补上。
掌风未至,衣袍带起的劲风先扫过他的脸颊。
掌风是凝聚的、集中的、像拳头一样打过来的。衣袍带起的劲风是散的、宽的、像扇子一样扇过来的。劲风先于掌风到达,扫过他的脸颊时,像有人用一块粗糙的布在他脸上擦了一下。他的头被吹起,碎向后飘,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他的衣领被吹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色的淤伤。
三人同时出手。
不是前后出手,不是左右出手,而是同时出手。三人的手掌在同一瞬间抬起,在同一瞬间推出,在同一瞬间力。掌力在空中交汇,不是分散的三道,而是合并成一道——更宽、更厚、更重的掌力,像一堵移动的墙,像一座倾倒的山,像一个压下来的天。
掌力呈品字形罩向肩、腰、腿三处。
品字形是三角形,三个点分别对准他的左肩、右腰、右腿。上点封肩,限制他抬臂出刀;中点封腰,限制他转身闪避;下点封腿,限制他移动撤退。三处要害被同时锁定,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至少会有一处被击中。这是七宗执法堂的“三才锁杀阵”,专为对付单个高手设计,从未失手。
陈无戈矮身拧腰。
动作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他的膝盖弯曲,身体下沉,从站立变成半蹲,高度降低了将近一尺。腰部的肌肉和脊椎同时力,上半身向右扭转了三十度,从正面变成侧面对着敌人。这一个动作同时完成了两件事——躲避和蓄力。躲避了掌力的正面冲击,蓄积了腰部扭转的力量。
断刀自下而上撩出。
不是从高处劈下,不是从侧面横扫,而是从地面撩起。刀尖贴着青砖地面滑行,出“嘶——”的金属摩擦声,火星从砖面上溅起,像一条火蛇在地上爬行。刀身从低处升到高处,从后方向前方,画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像一道从地面射向天空的闪电。
刀背撞上一记掌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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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缘是手掌的外侧,骨头最硬的地方,也是掌法中最常用的攻击部位。刀背撞在掌缘上,金属和骨骼碰撞,出“铛”的一声闷响,像铁锤敲在石头上。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闷。
出闷响。
闷响在正厅和庭院之间回荡,撞在墙上、柱上、梁上,反射回来,形成一层一层的回声。回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石头扔进井里后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那人手腕一麻。
刀背撞在掌缘上,力量通过骨骼传到手腕。手腕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由八块小骨头组成,被韧带和肌腱包裹着。那股力量像电流一样窜进手腕,八块小骨头之间的间隙被震开,韧带被拉长,肌腱被扯动。手腕一麻,手指失去了知觉,掌力瞬间消散。
后撤半步。
不是他想退,是不得不退。脚掌在地面上滑了半步,鞋底磨出一道白色的痕迹。他的身体后仰,重心从前方转移到后方,左脚踏在青砖上稳住身体,右脚跟抬起,脚尖点地,随时准备再次进攻或继续后撤。
袖口被划开。
刀锋虽然没有直接砍中他的手腕,但刀气的边缘扫过了他的袖口。袖口的布料被切开一道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肘关节。口子很细,很直,像用尺子量过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豆腐。
血线渗出。
不是血流如注,只是一条细细的血线,从手腕内侧的伤口中渗出来。血线很细,细到像用毛笔蘸了朱砂画上去的,在月白色的袖口上格外刺眼。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过手背,滴在地上,落在青砖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另两人趁势欺近。
陈无戈的刀撩出去之后,刀身还在空中,还没有收回来。这是出刀后的空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刀在外,人在内,防守最薄弱的时候。那两人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身体前倾,脚步加快,像两只扑向猎物的狼,一左一右,同时逼近。
左者双指成爪直取咽喉。
那人的右手五指并拢,弯曲成爪,食指和中指微微突出,像鹰爪,像蛇信。指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很尖,像五把微型匕。他的目标是陈无戈的咽喉——喉结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气管和颈动脉的交汇处,被双指刺中,轻则失声,重则丧命。双指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道尖锐的风声,像哨子,像笛子。
右者掌心泛黑。
那人的右手掌心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暗黑色的,像被墨水染过,又像被火烧焦。黑色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墨汁。那是“阴煞手”的标志——以毒药浸泡手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毒素渗入皮肤、肌肉、骨骼,手掌变成了毒源,触之即伤,中者必死。
显然是淬了毒的“阴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