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绥远城外,靖王大营。
朔风凛冽,卷着细碎的冰晶,扑打着军帐。虽打退了狄虏一次大规模进攻,但营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狄虏骑兵依旧在四周游弋,不时动小规模袭扰,显然在重新集结力量,酝酿下一次攻势。而比眼前之敌更让萧煜心头蒙上阴霾的,是那批被劫的物资,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
中军帐内,炭盆燃着,却驱不散那股寒意。萧煜一身轻甲未卸,正凝视着摊在案上的北疆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敌我态势及几条隐秘的物资通道。岷山古道被划上了一个刺目的红叉。
“大帅。”亲兵统领周霆掀帘入内,带来一股寒气,他压低声音,“派去岷山古道暗查的兄弟回来了三人,折了两个。”
萧煜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说。”
周霆脸色沉重:“现场被清理得很专业,但我们在一处极隐蔽的岩缝里,找到这个。”他上前,将一枚沾着泥污和暗褐色血渍的物件轻轻放在地图边缘。
那是一枚铜质腰牌,约拇指大小,边缘已有磨损,正面浮雕着模糊的兽形纹路,背面则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阴刻符号,依稀可辨似“扈”字上半部分。
“兽纹……扈?”萧煜拿起腰牌,指腹摩挲着那模糊的痕迹,眼中寒光闪烁。这种制式的腰牌,绝非军中或官府通用,倒像是某些豪门权贵私养部曲、死士的身份标识。兽纹可能代表某个家族图腾或代号,“扈”字……京城勋贵中,有哪家与此相关?
“安远侯府……”萧煜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掉冰碴。安远侯扈云峰,开国勋贵之后,近年来虽无显赫实权,却与皇室联姻紧密,其妹嫁入宫中为嫔,其本人亦时常出入宫廷。更重要的是,有传言他与新任兵部侍郎过从甚密,而兵部,正是此次“规范军需”、“厘定边镇”政策最积极的推动部门之一。
“大帅,若真是安远侯府……”周霆面露惊怒,“他们怎敢!”
“利欲熏心,或为表忠心,有什么不敢?”萧煜冷笑,将腰牌紧紧攥入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此事到此为止,严禁外传。这枚腰牌,你亲自保管,不得再示于人前。”
“是!”
“另外,”萧煜指向地图另一处,“派绝对可靠之人,持我密令,联络漠北‘沙狐’。”
周霆一震:“大帅要动用他们?那可是王爷留下的最后……”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萧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查两件事:一,安远侯府近半年所有暗地里的钱财往来、人员异动,尤其是与北疆有关的。二,查清劫掠物资最终去向,哪怕只有蛛丝马迹。记住,只查,不动,一切等待指令。”
“属下明白!”周霆深知“沙狐”是已故老靖王布在关外的一支绝密情报网,非生死存亡关头不得启用,此刻动用,足见局势之危。
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大帅,监军冯公公求见,说是有陛下最新谕旨及兵部文书。”
萧煜与周霆交换了一个眼神,周霆迅收起地图和情绪,退至一旁。萧煜整理了一下甲胄,沉声道:“请。”
冯保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锦盒。“大帅辛苦,咱家又来叨扰了。陛下体恤边关将士,特赐下御酒十坛,锦缎百匹,给大帅及有功将士犒赏。另有兵部最新行文,关于各边镇辖权调整与军需统筹的试行细则,请大帅过目。”说着,示意小太监将锦盒和文书呈上。
萧煜面色平静,接过文书,快扫阅。内容无非是进一步明确边镇守将的军事指挥权与地方民政、财政分离,设立“北疆巡抚总制使”统管后勤、屯田、募兵等事宜,并规定所有军需物资,无论来源,均需经由巡抚衙门登记、核查、统一调配云云。条文缜密,冠冕堂皇。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萧煜合上文书,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是眼下狄虏未退,战事胶着,此等改制事宜,是否容后再议?当务之急,仍是粮草军械。”
冯保笑容不变:“大帅所言极是。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改制乃长久之计,自然不会急于一时干扰战事。这细则嘛,先请大帅知晓,待战事平息,再徐徐图之。至于粮草,陛下已严令户部加紧筹措,督运北上。哦,对了,”他仿佛忽然想起,“听闻前些日子有义商捐赠物资抵达,解了燃眉之急,真是可敬可佩。不知后续可还有?若有,按这新规,倒是正好可由即将设立的巡抚衙门统一接应,也省得大帅分心。”
萧煜心中冷笑,这是明着打听,暗里堵路。“冯公公有心了。义商捐赠,乃是百姓拳拳之心,本帅亦不知其后续安排。一切,但凭朝廷调度。”
“呵呵,大帅公忠体国,咱家佩服。”冯保目的达到,也不多留,寒暄几句便告辞。
待冯保离去,萧煜将那份兵部文书掷于案上,出“啪”一声轻响。“徐徐图之?怕是等不及要勒紧缰绳了。”他看向周霆,“给京里去信,提醒他们,朝廷即将设立北疆巡抚总制使,所有物资通道,务必早做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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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苏府,挽月小筑。
苏挽月披着厚氅,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翻一页。窗外天色阴郁,一如她此刻心境。安儿在乳娘怀中熟睡,出细微的鼾声。
“小姐,宫里来人了。”挽星轻步进来,低声道,“皇后娘娘体恤您产后体弱,特派了太医院院判孙大人前来为您请脉,还带了些宫中御制的滋补药材。”
苏挽月眸光微凝。皇后派人?太医院院判?这可不是普通探病。孙院判是杏林国手,更是皇帝心腹,此番前来,名为诊脉,实为探查——探查她是否真的产后虚弱,是否还有余力暗中操持,或许,还想探探这苏府的虚实。
“请孙大人到花厅稍候,我稍作整理便来。”苏挽月放下账册,对挽星道,“取那件最素净的旧衣来,脸色……再扑些粉,看起来越苍白越好。头不用仔细梳,松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