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中的暗涌与太极殿偏殿内那场关于“藩镇权重”的御前会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扩散至整个朝堂,并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京城的商界,尤其是那些与边镇、与即将返京的“靖王”萧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户。而当其冲的,便是风头正劲、却又因“忠义夫人”名号与新帝“厚赏”而被置于微妙位置的“霓裳”。
封赏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户部稽核司的官员,便在一位新任郎中的带领下,持着加盖了户部大印的公文,再次登临“霓裳”总号的大门。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疑点调查”,而是堂而皇之的“例行税务稽核”,理由是“奉上谕,为核实边镇军费耗用详情、充实国库,特对近年与北疆、西线有大宗货物往来的商号进行账目稽考,以明出入,杜弊端”。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那位领头的王郎中(已升任),态度也比上次“查账”时“客气”了许多,言必称“奉旨办事”、“例行公事”,但要求却更为细致严苛。不仅查总号近三年的账目,更要调阅平州、陇西、淮安、广州等所有分号的账册副本及原始凭证,尤其是涉及“军需物资”、“大宗转运”、“异地结算”的条目,要求提供完整的货物流向、资金凭证、经手人信息,甚至隐隐询问货源来路与上游合作商家的背景。
其用意不言自明:查税是假,借查税之名,摸清“霓裳”庞大的商业网络、资金流向、以及与北疆军方往来的真实深度,探寻其背后是否还有隐藏的势力或不合规之处,才是真。若能从中找出些许“偷漏税赋”、“非法经营”甚至“勾结边将牟利”的“证据”,则更是一石数鸟。
消息传到挽月小筑时,苏挽月正由陈太医请平安脉。她的产期已近,身子愈沉重,连久坐都有些吃力。听闻顾清风的禀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新皇登基,总要‘新政’频出,以示励精图治。稽核税赋,充盈国库,名正言顺。”苏挽月的声音带着孕期的些许沙哑,却依旧平静,“他们想查,便让他们查。账目早就准备妥当,该清的痕迹也已清理干净。各分号那边,按既定章程应对便是,账册可以给看,但涉及具体客户隐私与特殊渠道的细节,依《商律》和行业惯例,有权保密。态度要配合,但底线要守住。”
陈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沉吟道:“夫人脉象稳健,只是临近产期,气血消耗,心神不宜再过度劳碌。此等烦扰之事,交给下面得力之人去办即可。”
苏挽月谢过陈太医,待他开好新的安胎方子离去后,才对顾清风继续道:“清风,你亲自去前厅应对。王郎中此人,精明而贪婪,上次未能得手,此番借势而来,必有所图。他若只是奉命办事,公事公办,我们便奉陪到底,账目清晰,不怕他查。但他若想借机索贿,或故意刁难……”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便让他‘无意中’知道,我们与宫里某位有体面的公公,或是与都察院某位新晋御史,也有些‘寻常’的生意往来。分寸你把握,既要让他知难而退,又不可留下话柄,更不可真的牵扯到宫里或朝中任何人。”
这是要利用官场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进行反制。顾清风跟随苏挽月日久,早已深谙此道,立刻领会:“小姐放心,属下明白。定让他查得‘清清楚楚’,却又‘无功而返’。”
“另外,”苏挽月叫住他,“稽核之事,恐怕不会仅限于‘霓裳’。让我们的人留意京城其他与北疆西线有生意往来的大商号,尤其是那些也曾暗中协助过转运物资的,看看是否同样被盯上。若有,设法通个气,能帮衬一二便帮衬一二,此时不宜各自为战。”
“是。”顾清风领命而去。
苏挽月独自靠在软枕上,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波动,轻轻踢动。她低声安抚:“别怕,娘亲在。”目光却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萧景琰这一手,确实比单纯的打压更显“高明”。打着整顿财政、核查边耗的旗号,行打压异己、探查虚实之实。若能查出问题,自然可以依法(或依权)处置,打击“霓裳”及其背后的支持力量;即便查不出问题,这种高强度的、持续的稽核与关注,本身就会对“霓裳”的正常运营造成干扰,消耗其精力,震慑其合作伙伴,使其商业网络出现裂痕。更重要的是,这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新帝对与萧煜相关的势力,绝不会放任不管,必会从各个方面进行限制与削弱。
“推恩令……”苏挽月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古有帝王行“推恩令”以分封削弱诸侯,今有新帝借“税务稽核”以探查钳制商贾与边将联系,异曲同工,皆是从内部、从根基处着手。
接下来的几日,“霓裳”总号成了户部稽核司的临时办公点之一。算盘声、问答声、翻阅账册声不绝于耳。王郎中果然“尽职尽责”,事无巨细,反复盘问。顾清风则始终面带微笑,有问必答,账册凭证一箱箱抬出,配合无比,只是每到关键处,如询问某批“南洋香料”的具体供货商,或是与平州某位“军中采办”往来的详细经过时,便会以“涉及商业秘密,有契约为证,恕难透露上游详情”,或是“军中采办自有规矩,我等商贾只按订单供货,不问其他”等理由,滴水不漏地挡回。偶尔,在与王郎中私下“沟通”时,会“不经意”地提及,某批货款的结算,是通过宫中某位采买太监介绍的银号,或是某位御史大人的远亲,也曾是“霓裳”的座上宾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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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郎中听得心惊肉跳,他虽奉上命,却也不敢真得罪宫里和都察院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几次试探下来,现这“霓裳”果然是水泼不进,背景深不可测,便也渐渐收了那份借机敲诈或深挖到底的心思,只求能“圆满”完成这次稽核任务,在账面上挑不出大错,便算交了差。
与此同时,京城其他几家与北疆有商贸往来的大商号,果然也迎来了户部的“关怀”。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试图贿赂过关,闹出不少风波。顾清风依照苏挽月的吩咐,暗中联络了其中几家背景相对干净、也曾为北疆出过力的,给予了些许指点或支持,使得他们免于被过度刁难,无形中竟让“霓裳”在京城商界中,威信更增了几分。
朝堂之上,关于“厘清边镇账目”、“规范军需采购”、“以文驭武”的议论也日渐增多。有御史开始上奏,指陈某些边将“虚报兵额”、“冒领粮饷”,要求朝廷派出巡边御史,彻底核查。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隐隐指向正在西北作战的萧煜及其旧部。
新帝萧景琰对此类奏章,大多留中,或批转兵部、户部“议处”,态度暧昧。既不立即支持,也不明确反对,仿佛只是在静静地观察风向,等待时机。
这一日,苏挽月收到了来自西北前线的第一封战报——并非通过朝廷驿传,而是玄甲卫以特殊渠道送回的密信。信是萧煜亲笔,极为简短,却字字千钧:
“黑风峡伏击已成,歼敌万余,俘获数千,兀术台重伤遁走,西线威胁暂解。然狄虏北疆攻势未减,周部(指周振虎调离前的绥远守军)疫病缺药,情势危殆。我军需即刻北向,然粮草见底,冬衣匮乏。京中风雨,吾已知悉,虚名累人,勿挂于心。盼安,待归。”
信末,有一个小小的、匆忙画下的平安结图案。
苏挽月握着这封沾着风尘与硝烟气味的信,久久未语。西线大捷,本是天大喜讯,可萧煜字里行间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与急迫。北疆依然水深火热,而他的军队,在取得一场关键胜利后,却面临着粮草不继、冬衣匮乏的窘境!朝廷的“封赏”与“稽核”正在后方如火如荼,而前线将士却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
她将信小心收起,眼中再无半点犹豫与彷徨。
“清风,”她唤来顾清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暂停‘霓裳’一切非必要开支,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储备金,联络我们能联络到的所有渠道,不计代价,收购粮食、棉衣、药材,特别是治疗伤寒疫病的药材!走海路,走最隐蔽的路线,务必在半月内,将第一批物资送到平州韩铁山将军旧部手中,由他们设法转送北疆前线!要快!”
“小姐,这……数额巨大,且如此急迫,恐怕会引起朝廷注意……”顾清风吃了一惊。
“顾不上了。”苏挽月打断他,手轻轻按在腹部,“他在前方拼命,我们不能再计较这些。朝廷的‘稽核’?让他们查!只要物资能送到将士手中,能多救一条命,能让他肩上的担子轻一分,其他的,我来担!”
她目光灼灼,映照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新帝要‘推恩’,要‘削藩’,那是他的朝堂算计。但北疆的将士,是大靖的将士;前线的胜负,关乎千万百姓的生死。这风雨,我们不仅要稳住自身,更要……为他,为那些将士,撑起一把伞,送上一件衣。”
顾清风看着眼前虽身怀六甲、面色苍白,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与光芒的女子,心中热血翻涌,重重一揖:“是!属下即刻去办!”
新的风雷,已在乌云中酝酿。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风雨中,撑起一片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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