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的晨鼓尚未敲响,陈巧儿已经在东八作司的工棚里转了三圈。
案上摆着一份技艺对决的檄文——准确地说,是监丞周德用一张洒金笺写就的请战书,措辞倒也算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股酸腐气:素闻陈娘子巧思过人,然匠道千年,自有法度。今监中承修宣德门藻井,愿与娘子各献一技,以观高下。
说白了就是——你不就是仗着些旁门左道的机巧玩意儿出名么?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陈巧儿把洒金笺往桌上一拍,倒笑了。
旁边的小工匠赵七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娘子,您可别接。周监丞背后站的是王防御使的人,这哪是什么技艺切磋,分明是设了套等您钻呢。
陈巧儿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张洒金笺的落款上——周德用的签名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差点戳破纸背。她前世做产品经理时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越是虚张声势的,越没什么真本事。
她说,不过规矩得按我的来。
三天后,东八作司的正院里搭起了两座工棚,左右相对,中间隔着一道白灰画的线。左边是周德用的地盘,摆着他从竹木务调来的二十名匠人;右边只有陈巧儿一个人,外加赵七和另外两个愿意跟她的年轻工匠。
围观的人比预想的多。将作监的判监事钱大人坐了上,左右两廊挤满了各司的监作、匠头,连修内司的人都借着的名义溜了过来。
周德用站在左边工棚前,四十五六岁年纪,蓄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浆得硬的青布直裰——特意换了身匠人打扮,以示自己是个实打实的手艺人。他朝陈巧儿拱了拱手:陈娘子,今日比的是藻井彩绘,三日内各成一幅,交由钱大人评判。可敢?
陈巧儿歪头看了看他那边的阵仗——二十个匠人,调色、起稿、上彩分工明确,显然是排练过的。按传统做法,一幅宫殿藻井彩绘少说也要五到七天,三天勉强能赶出来,但质量就别想了。
三日太长。陈巧儿说。
周德用一愣。
一日。明日此时,我来验收你的画。陈巧儿转身走进自己的工棚,哦对了,你的匠人可以继续用——我没拦着。
工棚的门帘落下来,外面炸了锅。
赵七急得直搓手:陈娘子!一日?!咱们就三个人,连颜料都没调齐——
陈巧儿已经在案上铺开了一张大纸,手里捏着一截炭条——是她自己烧的,比市面上的墨线好用得多。她刷刷几笔,在纸上勾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抬头问赵七:知道流水线么?
赵七茫然摇头。
知道模块化么?
继续摇头。
知道什么叫把复杂问题拆成简单步骤然后并行处理
赵七的表情像是听天书。
陈巧儿叹了口气,把炭条递给他:来,我教你。你负责勾轮廓,他负责填色块,我负责细节和最后的调整。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步,做完就传给下一个,不许回头改——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项目排期的那些日子,嘴角微微一弯:这叫什么来着?哦,项目管理。
周德用那边灯火通明,二十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陈巧儿这边的工棚安安静静,只有炭条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简短指令:赵七,左上的云纹再往右偏两分——对,就这样——下一个!
中间他们甚至停下来吃了顿午饭。陈巧儿还顺手改良了一下工棚里的照明——用一面铜镜把外面的日光折射进来,省得点那么多油灯熏眼睛。
到傍晚时分,赵七看着眼前已经初具雏形的藻井图样,嘴巴半天合不拢。虽然比传统做法少了些繁复的细密纹饰,但整体的构图疏朗大气,色彩明快,尤其是中间那朵团花——陈巧儿用一种几何切割的法子画出来的,每片花瓣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看着竟比那些密密麻麻的传统纹样更……更舒服。
陈娘子,赵七咽了口唾沫,这能行么?跟周监丞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陈巧儿把最后一笔收掉,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炭灰:行不行,明天看钱大人的反应就知道了。
次日正午,两幅藻井图样并排挂在正院的影壁上。
左边那幅是周德用的——中规中矩,层层叠叠的缠枝莲纹,金碧辉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二十个人熬了一整夜,颜色上了三遍,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右边那幅是陈巧儿的——乍一看素净许多,但细看之下,那朵团花的每一条弧线都恰到好处,色彩过渡得极其自然,整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围观的人分成两拨,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钱大人背着手在两幅画前来回走了七趟,最后停在陈巧儿那幅面前,拈着胡须看了很久。
周德用的脸色渐渐变了。
钱大人,他忍不住开口,匠道讲究的是法度严谨、用料考究,陈娘子的画固然……别致,但未免失于简省,不合《营造法式》的规范。
钱大人了一声,没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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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子里,神情悠闲得像在逛庙会。
周监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说匠道讲究法度严谨,那我问您——法式是为人服务的,还是人为法式服务的?
周德用一噎。
您那幅画用了二十个人、一整夜,颜料耗费是我这边的三倍。而我这边三个人、一个白天,效果您也看见了。陈巧儿走到自己的画前,伸手点了点那朵团花的中心,这叫几何分割法,每一笔都有数学依据,误差不过一根头丝。您管这叫失于简省?我觉得这叫用脑子干活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
周德用的脸涨得通红,山羊胡都在抖:你、你这是巧言令色!匠人讲究的是脚踏实地,哪有你这般投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