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巧?陈巧儿打断他,弯起眼睛笑了,周监丞,您说我投机取巧,那您倒是说说,我投机在哪、取巧在哪?我的颜料是自己调的,我的图样是自己画的,我的工匠是自己教的——从头到尾没动您一根木料、一两朱砂。您不服气,可以按我的法子再做一遍,看看是不是真能省时省力。
周德用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大人终于转过身来,重重咳了一声:行了。周监丞,你的画工扎实,无可挑剔。陈娘子……他又看了一眼那朵团花,陈娘子的法子,倒是让人开了眼界。此事以后再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容后再议,就是说周德用没赢。
周德用拂袖而去,身后的匠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偷偷朝陈巧儿竖了个大拇指。
赵七激动得差点蹦起来:陈娘子!咱们赢了!
陈巧儿拍拍他的肩:赢什么赢,这才哪到哪。
她没说错。
当天夜里,陈巧儿正在工棚里整理白天用的炭条和颜料配方——这些东西她打算写成一份标准化作业手册,回头教给更多的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七掀帘子进来,脸色煞白。
陈娘子!出事了!周监丞带人去了您的住处,说是在您的箱笼里搜出了……搜出了鲁大师的禁图!还说您私藏妖术秘本,已经报到了开封府!
陈巧儿手里的炭条地断了。
她盯着桌上那张还没干透的藻井图样,上面的团花在烛光里静静绽放,每一笔都精确得无可挑剔。
禁图?她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我箱笼里连鲁大师的半个字都没有——他从哪搜出来的?
赵七急得快要哭出来:周监丞说……说是有人亲眼看见您藏的。陈娘子,这分明是栽赃!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赵七心里毛。
赵七,她说,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趟西角的甜水巷,找花七姑。告诉她——流水席开席了,主菜是诬陷,配菜是栽赃,甜点是抄家。让她别慌,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来。
赵七愣了一下:……啥?
快去。
赵七转身就跑。
陈巧儿独自站在工棚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伸手摸了摸案角一个不起眼的铜镇纸——那是她自己打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文具,但底座里藏着一小卷密写过的绢帛。
周德用,她对着空荡荡的工棚轻声说,你以为搜了我的住处就完了?
她把铜镇纸揣进怀里,吹熄了烛火。
门外,开封府的衙役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与此同时,甜水巷深处的一间小院里,花七姑正在对镜理妆。赵七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把陈巧儿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花七姑听完,手里的梳子停了半拍。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像是山猫看见猎物走进了自己的包围圈。
流水席?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放,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那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赴宴总不能空着手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七一眼:告诉你家陈娘子,就说七姑知道了。让她在牢里别闲着——该教人刷牙教刷牙,该讲元素周期表讲元素周期表。等她出来的时候,我要验收成果的。
赵七懵了:……啥是元素周期表?
花七姑已经把门关上了。
夜风从甜水巷穿堂而过,远处的开封府方向亮起了一串灯笼,像一条火蛇蜿蜒游向将作监的方向。
陈巧儿被押出工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明星稀,明天该是个大晴天。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倒挺紧,但绳结打得不够专业,留了至少三处可以借力挣脱的破绽。
走吧,她对身后的衙役笑了一下,正好,我有些关于牢房通风系统改造的想法,想跟你们提提。
衙役面面相觑。
远处,花七姑的藕荷色身影消失在汴梁城的万千灯火之中。
而更深处的宫墙之内,某个贵人案头刚刚收到一封密报,上面只有四个字——
鱼已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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