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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灯下黑(第1页)

第四十一章灯下黑

陈巧儿记得自己蹲在公厕里刷手机时看到过一句话——现代人的安全感来自电量满格,古代人的安全感来自门锁结实。

此刻她蹲在将作监西厢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黄的牛皮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边缘还有鲁大师用蝇头小楷写的注:“此图至关紧要,非传人不示。”而她身侧的门锁是今天早上刚换的铜芯簧锁,她自己改良过的,十三道簧片交错排列,若没有钥匙,单凭铁丝探入,簧片会随机卡死三道,锁芯直接报废。

可她面前的锁已经开了。

锁舌半吐,铜面上留着细如丝的划痕,那痕迹极浅极均匀,像是用某种极薄的工具贴着簧片逐一挑过,既不触卡簧,也不破坏结构。更重要的是,门外贴着的三道示警机关——一根绷紧的蚕丝、一碟浮灰、一枚悬在门楣上的小铜铃——全被绕过去了。蚕丝未断,浮灰未乱,铜铃未响。

来人是高手。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将牛皮纸卷起塞进怀里。图纸是她昨天才从将作监秘阁调出来的,明面上理由是“研究鲁大师旧制营造法式”,实际上是七姑在宫宴上听一位老宦官无意间提起,说内藏库有一批“废纸”堆了二十年,其中就有鲁大师的手稿。陈巧儿磨了三天嘴皮子,又给管库房的小黄门画了一幅《猫咪扑蝶图》换人情,才把这些“废纸”搬回值房。

图纸的内容她不打算细看——至少不在这里细看。但显然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窗外有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上,但她听得出那不是猫的步距。陈巧儿将图纸揣好,顺手从桌下摸出她备着的一件小东西——那是一截竹管,内里装着细铁砂,外裹一层薄蜡,引信用的是纸捻。她用桌上的蜡烛点燃纸捻,往窗外一掷。

“砰”的一声闷响,竹管炸开,铁砂打在对面廊柱上噼啪作响,碎蜡溅得墙上一片花白。接着院外传来一声短促惊叫,不知是哪个巡夜的小吏被唬着了。

“有贼!”陈巧儿扯着嗓子喊,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西值房进贼了!快来人!”

她自己却猫着腰从另一侧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疾走。图纸的暗格里她今早塞了一页自己画的山海图,瞧着像机关布置,其实只是鲁大师《营造法式》的目录抄本。真正的关键图纸,她昨夜就已誊了一份,藏在七姑歌舞用的鼓腔里。

翻过两道矮墙,她蹲在将作监后院的假山石后,听见值房方向一阵喧嚷。火把渐近,管事的黄门在骂人,侍卫拎着刀四处查看。她看见一个黑影从西墙翻了出去,动作极快,身形瘦长,腰间似乎坠着一样沉物,在月光下一晃,反出暗沉沉的铜光。

铜光。陈巧儿瞳孔一缩——那是个令牌。

将作监的令牌是铁质的,皇城司的是铜的,而那个令牌的反光偏褐,形状狭长,是工部下属某司的通行牌。能在夜里翻墙进将作监秘阁、不触示警、有令牌傍身,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窃贼。

她坐在假山后的阴影里,把呼吸放平。

将作监的派系斗争已经浮上水面。左监丞张崇年的人盯上了鲁大师的遗稿,右监丞赵常安的人则在拉拢她加入对工部尚书的弹劾案。两边都派人送过礼,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你一个女子爬到今天不易,得选边站。可陈巧儿心里清楚,这些人的“礼”不是白收的,选了哪边都是把命交出去一半。

她没选。她造了一扇锁,把图纸和自己都锁在中间。

而现在那把锁被人开了。

“陈姑娘!陈姑娘您在哪儿?”值房那边传来焦急的喊声,是给她打杂的小匠人阿福,“可别出了事!”

陈巧儿从假山后探出头:“这儿呢。我没事,东西也没丢。”

“东西没丢?”阿福跑过来,一脸惊魂未定,“可那贼……”

“贼什么也没拿走。”陈巧儿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扔了个鞭炮把他吓跑了。对了,你去告诉张监丞,就说贼人翻西墙走的,让他派人往那边搜。”

阿福领命去了。陈巧儿站在原地,掌心沁出的冷汗被夜风吹凉。那贼不是来偷图纸的。如果真想偷,那十三道簧片挡不住他;他打开锁却没拿走牛皮纸,是在告诉她——你的东西我动得了,但我没动。这是警告,是下马威,是有人要在棋盘上落子了。

她转身往回走,在廊下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悬一枚青玉佩,瞧着她微微笑道:“陈娘子受惊了。”

陈巧儿认得这张脸。工部员外郎季无咎,近半月常来将作监“巡视”,可每次“巡”到她值房门口都要停一停。这人说话温和,眼神却像钩子,在她身上来回刮。

“季大人怎么这么晚还在将作监?”陈巧儿后退半步,礼数周全。

“听闻有贼人闯入,下官刚好在隔壁核对木料账册,便过来看看。”季无咎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那里沾了一点牛皮纸卷的蜡印,“陈娘子可曾丢失了什么要紧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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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陈巧儿笑,“就是个小毛贼,被我吓跑了。”

“那就好。”季无咎点头,目光收回,“只是下官有一事相劝——这汴梁城里,有些东西看得越紧反而越容易丢。不如放手,让该拿的人拿去,自己也落个清净。”

“季大人说得是。”陈巧儿屈膝一礼,“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有人惦记的东西,我越舍不得撒手。”

季无咎笑了笑,不再多言,负手而去。陈巧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腰间悬的那枚青玉佩,坠角是一朵镂空莲花。今早七姑刚从宫里带出来消息:那位近来拉拢她入歌舞教坊的淑妃娘娘,最爱用的花纹就是莲花。

季无咎是淑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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