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才翻墙的贼人呢?腰间令牌是工部的通行牌,但工部五司各有烙印。陈巧儿方才只瞥了一眼,那令牌的印纹似乎是……虞部?管山泽苑囿、柴炭供给的虞部,和工匠八竿子打不着。
有人故意用不相干的令牌,好让她查不出源头。也有人故意让季无咎现身,好让她把怀疑对准淑妃。她在这个节点上拿到鲁大师的图纸,有人不想让她安生看,有人想逼她站队,还有人想借她的手把图纸“还给”某个看不见的幕后。
她回到值房时,屋里的烛台被碰倒了,蜡油泼了一桌,桌面留下半个掌印。那掌印手指修长,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某种细长硬物的人。陈巧儿蹲下来,沿着掌印的倾斜角度推了推:那人身高七尺左右,惯用左手,虎口茧在拇指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锉刀或刻刀的茧。是个匠人,至少练过手艺。
会开锁、懂机关、惯用左手、持工部令牌、身高七尺、虎口有锉刀茧。陈巧儿把这串特征记在脑中,又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卷展开。卷的墨迹在今天她拆封时还是干透的,但现在靠近卷轴的边缘有一个极淡的指印,油脂印上的,指纹的涡纹清晰可辨。那人翻开了图纸,看了,又合上了,原样放回去,然后开了锁,从门口退出去,没拿任何东西。
他看过了。他知道图纸里有什么。但他没拿走,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图纸本身,而是确认她“拥有”图纸这件事。
陈巧儿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怀中。窗外,将作监的梆子敲了三更。她的值房与七姑的乐坊相隔两道宫墙,七姑今夜宿在淑妃的偏殿,教那位娘娘跳一支新排的《瑞鹤仙》。七姑临走时朝她挤了挤眼,用口型说:“等我消息。”
消息没等到,等到的是这番夜半惊魂。
陈巧儿坐在烛火下,从桌底暗格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板。那是她花了半个月做的一枚“密码锁”原型——六层同心圆盘,每层刻着天干地支,错位对准才能弹开中央的锁扣。她把图纸的暗格钥匙换成了这玩意儿,没有她口授的“密码口诀”,谁也别想打开。
她从怀里抽出真正的图纸——昨夜誊抄的那一份——塞进铜板中间的夹层里,合上锁扣,六层圆盘拨乱。然后她躺回值房的窄榻上,睁着眼看房梁。
今夜的局布置得精巧。贼人入室是饵,季无咎现身是钩,那半个掌印是线。整件事环环相扣,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要把她逼到某个方向去。可陈巧儿前世带过项目、撕过合同、跟甲方在会议室拍过桌子,什么局没见过?
她唯一的劣势是信息不对称——她不知道这些势力到底要什么。鲁大师的图纸里有机关图谱、营造法式、还有几页她暂时没看懂的天文图,但这些东西值得一个工部员外郎、一个后妃、一个能翻过宫墙的匠人同时出手吗?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她只是棋盘上被挪动的那颗子。
天蒙蒙亮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在门外喊:“陈姑娘!宫里来人了!淑妃娘娘召您和花娘子一同去丽景殿!”
陈巧儿翻身坐起,铜板密码锁贴身藏好。
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七姑从月洞门那头小跑过来,裙摆上沾着露水,髻松了半边,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七姑跑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气息微喘,眼睛里亮晶晶的。
“巧儿,”七姑压着嗓子,“昨夜淑妃跳《瑞鹤仙》的时候,有个老嬷嬷在旁边打瞌睡,说梦话喊了一句‘虞部的马爷说了,图纸的事办不成别回来’。我当时没敢动,后来帮那嬷嬷盖毯子的时候,从她袖口摸到这个。”
七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细长的铜签。铜签上刻着一行蝇头小字,是虞部的通行密符,底下缀着一个“马”字。
陈巧儿盯着那枚铜签,脑中所有的线条一瞬间串了起来——昨夜翻墙的贼是虞部的人,季无咎身上的莲花佩暗示淑妃,老嬷嬷梦话里又提到虞部,而季无咎腰间那块通行牌恰恰是虞部的制式。
淑妃在查虞部。虞部在查鲁大师的图纸。季无咎是淑妃的人,昨夜出现在将作监,是故意来点她的。那个翻墙的贼是虞部的,警告她“你的图纸我动得了”,也是来点她的。两拨人都在“点”她,只是目的相反——淑妃想拉她入局对付虞部,虞部想逼她交出图纸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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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陈巧儿,两方都不想沾。
“走。”她攥紧七姑的手,把那枚铜签塞回七姑袖中,“丽景殿的路远,咱边走边说。你记住了——不管待会儿谁问什么,你只说昨夜在我值房睡的,哪也没去。图纸的事,一个字别提。”
七姑点头,却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巧儿,我还有个事没来得及说——今早我去御膳房拿早膳,听见两个洒扫的宫娥嚼舌根,说工部昨晚连夜调了一队匠人入宫,为的那个左手缺了半截拇指。”
左手缺半截拇指。虎口锉刀茧。身高七尺。
陈巧儿脚步一顿,随即加快。
有些局,不是你不入就能躲开的。棋盘上的子,自己不动,别人也会替你动。而她现在要做的,是赶在所有人之前,把棋盘掀了。
丽景殿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远远看去像一团火。陈巧儿拉着七姑的手穿过两道宫门,手心汗津津的。
快到殿前时,她低声说了句:“七姑,待会儿要是有人往咱们头上扣罪名,你就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七姑掐她手腕:“凭什么我哭?你惹的事你哭。”
“我哭不出来,”陈巧儿认真道,“我只会冷笑和讲道理。而这两样在宫里都不讨喜。”
七姑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淑妃端坐在正中的锦垫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笑意温煦。她身侧站着昨夜那个“巡查”的季无咎。而在殿角阴影里,一个穿青灰短褐的男人垂手立着,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拇指处缠着白布,看不见断没断。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身后的宫门咣当合上。
她心里最后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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