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距离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去了一趟林老师的院子,又过了一年。
铺子还在老街上。卖花姑娘生了,是个女孩,六个月,放在推车里,摆在花摊旁边。花还卖,推车也卖。她妹妹——现在是第七个师傅了——每天从铺子里出来,抱抱孩子,再回去熬糖。
卖花姑娘的婆婆也来了,从老家来的,帮忙看孩子。老太太听不懂本地话,但爱说话,见谁都笑,笑的褶子里全是太阳晒出来的纹路。
修鞋老头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着。春天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来摆过几天摊,修手机,生意不好,走了。地上那个印子还在,浅了一点,但还在。
话多的师傅又带了一个新徒弟。男的,十九岁,不爱说话。话多的有时候教着教着就笑了,说:你跟我师兄当年一样。
不爱说话的那个在旁边干活,听见了,没抬头。
新来的徒弟问:师兄当年什么样?
话多的说:一句话没有。来了就干,干了就走。三年,没跟我说过十句话。
新来的徒弟看看那个不爱说话的,又看看话多的,没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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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女的,五十多岁,头白了,眼睛亮。穿一件旧外套,洗得白了,但干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
话多的师傅看见了,问:找谁?
她说:找一个人。
话多的问:找哪个?
她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这儿。
话多的愣了一下,回头喊:师兄!
不爱说话的那个从案板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
他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互相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不爱说话的那个没说话,看着她。
她说:我见过你。三十多年前,你刚来这条街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不爱说话,每天跟在师傅后面走。
不爱说话的那个还是没说话,但眼睛动了一下。
她说:那一年我走了。我师妹也走了。师傅什么都没说。我们都走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忽然开口了:你是那个师妹。
她点点头。
沉默。
她说:我回来看看。看看铺子还在不在,看看师傅还在不在。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师傅不在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话多的师傅站在旁边,忽然说:你是那个本子上写的师妹?
她看着他:什么本子?
话多的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腊月十七。师妹走了。师傅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递回去。手有点抖。
她说:谁写的?
话多的说:不知道。传下来的。记了三十多年了。
她又打开本子,往后翻。
“又一个春天。我回来了。锅还在。我也还在。”
“又一个春天。我跟新来的徒弟说了话。说了手温的事。”
“又一个春天。来了一个人。他要看本子。我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