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正殿·巳正
永和宫的气氛与乾清宫截然不同。
虽同是宫阙深深,这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不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熏着浓重的檀香,袅袅青烟在低垂的帐幔间缓缓升腾,试图掩盖某种衰败的气息,却只让人觉得更加窒闷。
那香气太过刻意,反倒像是欲盖弥彰,衬得这深宫更显寂寥。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光阴的流逝。
光线也有些昏暗,厚重的帘幕半垂着,仅透进一线微弱的日光,照亮殿内浮动的尘埃,透出一种被遗忘角落的寂寥。
殿中陈设虽仍华贵,却少了生气,几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半枯的梅枝,花瓣已零落大半,只余几片残红倔强地附在枝头,倒与这宫殿主人的处境莫名相合。
德妃乌雅氏歪靠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缎面常服,袖口处的金线已有些褪色,显是穿了许久。
她未施脂粉的脸庞透着几分憔悴和挥之不去的郁色,眼角细纹在黯淡的光线下愈明显,一双凤眸虽仍凌厉,却少了往日的精气神,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郁。
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珠子碰撞出细微的声响,却未曾让她得到半分安宁。
她的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一株光秃秃的石榴树上,那树早已过了花期,干枯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嘲讽。
自从被褫夺封号、形同圈禁后,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往日的精明强干被一种深切的怨愤与不甘所取代。
她曾是康熙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之一,育有皇四子胤禛和皇十四子胤禵,风光无限。
可如今,她却只能困守在这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势一点点消散,像握不住的沙,无论如何用力,终究会从指缝间溜走。
贴身宫女竹息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她低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蛰伏的猛兽:“娘娘,四贝勒和……四福晋来给您请安了。”
德妃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停,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眼中瞬间迸射出复杂的光芒——有怨,有怒,有算计,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那情绪来得极快,又迅被她压下,只剩下眼底一抹晦暗不明的冷光。
她迅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抚过鬓角略显凌乱的碎,理了理衣襟,努力想端出昔日一宫主位的威仪,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让他们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光线终于强了些,照进来一瞬,又随着门扉合拢而再度黯淡。
胤禛与玉珍一前一后步入殿内。
胤禛面容沉肃,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目光始终低垂,目不斜视,
仿佛对殿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身着靛蓝色团龙纹常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青玉坠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玉珍则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万分,依着规矩,在距离暖炕几步远的蒲团上盈盈跪下,行大礼参拜:“儿媳完颜玉珍,叩请额娘金安!愿额娘凤体康健,万事顺遂!”
她的声音清越,吐字清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分明,仿佛一粒珍珠落入玉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德妃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从胤禛身上移开,死死钉在了跪伏在地的玉珍身上。
她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玉珍的髻、肩线、腰身,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抬起的脸上——
“哐当——!”
德妃手中的珐琅彩绘茶盏失手跌落,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瞬间洇湿了她孔雀蓝宫装的袖口和下摆,留下深色的、狼藉的印记。
几片碧绿的茶叶粘在精致的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