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旧城区,棚户区深处。
茯苓坐在黑暗里,已经坐了两个时辰。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她就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是她自己画的草图。纸是烟盒里衬的那层锡纸,反过来用铅笔头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标记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求知报馆。三号码头。市立医院。城西印刷点。
四个点。四条线。四根手指头。
窗外有人咳嗽。三声,停一停,又两声。
茯苓站起来,走到门边。外头又咳了一遍,三长两短。
她拉开门。
“江鸥”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后背贴着门板,大口喘气。他跑过来的,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灰布长衫的前襟都溻透了。
茯苓递过一碗凉水。他接过来,没喝,先问:“外头有人盯你吗?”
“不知道。”茯苓说,“这半天没人过去。”
江鸥点点头,把水喝了,抹了把嘴,看着她,没说话。
茯苓也看着他,等他开口。
江鸥把碗搁桌上,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手有点抖。
“求知报馆,昨天下午三点查封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方记者当场被带走。隔壁卖烟的刘瘸子说,来了二十多号人,日本宪兵带队,号的人在后头跟着。进去就翻,翻完就贴封条,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茯苓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没说话。
“三号码头那边,”江鸥翻过一页,“今天一早,刘老大手下三个管事的被带走了。刘老大本人跑得快,跳江游到对岸,捡了条命。但他那条线,断了。”
“码头现在谁在管?”
“号的人直接接手。所有靠岸的船,挨个查。扛包的苦力,一个一个对良民证。刘老大的人全散了,找都找不齐。”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问:“市立医院呢?”
江鸥的脸色更沉了:“小周昨天下午没去上工。同屋的护士说她一早出去买药,再没回来。宿舍让人翻过,东西扔了一地。”
茯苓闭上眼睛。小周,十九岁,来武汉投奔亲戚的,亲戚没了,她在医院当护士,糊口。去年秋天被展进来的,胆子小,但心细,每次送药都小心翼翼的,从没出过错。
“印刷点的老吴呢?”
江鸥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掌柜的,你先坐下。”
茯苓没动。
江鸥叹了口气,自己先蹲下来,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
“老吴没了。”他说,“今天凌晨,城西那间屋子起了火,烧得精光。火灭了以后,里头扒出两具尸。老吴和他那个学徒。两个人绑在一块儿,烧得认不出来了。”
茯苓站着,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像坟。外头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被大人捂住了嘴。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了。
江鸥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声音压得更低:“掌柜的,你得听我一句。这不是普通的搜捕。这是冲咱们来的,冲你来的。影佐那王八蛋,他知道咱们的点儿。”
茯苓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知道?”她问。
江鸥点头:“四个点,同时动手。报馆、码头、医院、印刷点,一天一夜,全端了。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这是手里攥着名单。”
茯苓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名单的事儿,知道的人多吗?”她问。
江鸥摇头:“不多。拢共五个人。你我,姚慧姐,还有两个外围的交通员。姚慧姐躺着,那两个交通员……”
他没说下去。
茯苓替他说:“那两个交通员,一个在武昌,一个在汉阳。现在都联系不上?”
江鸥点头。
茯苓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头是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对面墙根蹲着个要饭的,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看不清脸。
她盯着那个要饭的看了很久。
要饭的一直没抬头。
她把窗帘放下,回身看着江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