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定策与沟通(年初)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刚过,北京城还沉浸在节后的慵懒里,但李建国已经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味道。
正月十五那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题为《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社论。轧钢厂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传达学习时,李建国注意到几个微妙的变化:主持会议的不再是厂革委会主任,而是重新出任厂长的老领导;讲话内容里“阶级斗争”这个词出现频率明显降低,“经济建设”“科学技术”“管理改革”成为高频词;散会后,几个以前靠边站的老工程师被单独留下谈话。
李建国心里清楚:风向真的变了。
但他没有急于行动。十年暗夜行医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重要的转折,越需要沉住气。他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回家,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开始系统地整理资料。
书房里,台灯下,他摊开三本笔记。
第一本记录着这些年顾维钧寄来的经济文稿,特别是那些关于对外开放、引进技术、展外贸的思考。第二本是他在空间里写下的对未来的预判,基于前世记忆,但做了符合当前时代的调整。第三本则是他通过娄晓娥了解到的香港及海外市场信息。
三本笔记交叉对照,一个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国家要开放,要展,急需外汇、技术、管理经验。而香港,作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窗口,将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但是,怎么去?以什么身份去?去了做什么?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李建国带着全家人去岳父家吃饭。林父已经七十多岁,满头银,但精神矍铄,军人气度不减当年。饭后,林父照例把李建国叫到书房。
“最近厂里怎么样?”林父问,递过一支烟。
“在传达学习转移工作重点的精神。”李建国接过烟,但没有点,“厂长找我谈过话,说部里可能要组织技术考察团,去日本、西德学习先进经验。”
“好事。”林父点点头,透过烟雾看着女婿,“你有什么想法?”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这是关键的时刻,他需要说出那个思考了很久的计划,但又不能太突兀。
“爸,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他斟酌着词句,“出国考察当然好,但来回一两个月,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我们看的。真要学到东西,需要长期接触,深入交流。”
“你想长期出国?”林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意图。
“不是出国,是去香港。”李建国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林父慢慢抽着烟,眼神变得深邃:“香港……为什么是香港?”
李建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纸,不是笔记,而是他精心整理的一份提纲:
《关于利用香港特殊地位为国家现代化建设服务的初步思考》
林父接过提纲,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放下眼镜,盯着女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结合了一些老同志的思考。”李建国谨慎地说,没有提顾维钧的名字,“也参考了国外的信息。”
提纲分为四个部分:
一、香港的特殊地位:自由港、国际金融中心、东西方交汇点。
二、可能挥的作用:
外汇积累窗口(贸易、金融)
技术引进通道(设备、专利、人才)
管理经验学习平台(现代企业制度)
国际市场信息前哨
三、具体设想:
以私人身份赴港,建立贸易公司
初期以轻工产品出口积累资本
中期引进先进技术设备(特别是国内急需的)
长期目标:建立研中心,培养技术人才
四、风险与对策:
政治风险(保持低调,不参与敏感活动)
经济风险(稳健经营,分散投资)
身份风险(明确为国家服务的立场)
林父看完,许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建国,”林父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