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用饭毕,沈蕙长话短说,复述偷听到的内容与王典正的奇异态度。
“不过,下官仅仅是路过偶然听到一句罢了。”沈蕙不将话说死。
“你怎么想?”三郎君的神情冰冷如初,深深运过两口气,把怒意压在心底,没再发作。
这回,沈蕙全挑实话说:“下官以为,王典正或许是故意透露了这消息,想对您示好,可她素来是个墙头草,此举说不上是彻底投诚,无非是想借助这事在您跟前露个脸。”
“她算是个厉害的人物,连阿娘也差遣过她。”三郎君饮下大半盏茶,茶水是尚且没来得及换的,凉意侵袭,浇灭他胸中的熊熊怒火,“你权当把王典正的话忘了,继续同那些切莫打草惊蛇。”
他才十三、四,又未成婚,以女色构陷他,亏老二想得出来。
三郎君时常弄不懂二郎君要干什么。
老二简直是患有脑疾!
“郎君度量大,这都不动气。”张福怕他喝凉茶伤胃,借说话的工夫撤走那茶盏。
“张福,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快到寿宁殿那看看许妈妈何时回来?”三郎君瞪他一眼,随后且命沈蕙退下,“阿蕙姐姐,你回掖庭吧。”
沈蕙谨慎,真让其做些隐秘的事,对方怕是会瞻前顾后,反不如去吩咐阿喜、谷雨。
各人有各人的用处,而沈蕙眼光好,结交来的朋友皆可用,此乃优点,他何必舍弃这一优点而奢求她完美。
成大事者,一定要会识人用人,不该斤斤计较。
沈蕙本欲悄悄退下,结果却见萧元麟缓步先退出屋门,准备来送她。
“后日是中元,帝后会领上众人放河灯,我不去,要到宫外探望母亲。”萧元麟与沈蕙走到院门旁,忽问,“可用帮沈掌正放上两个?”
沈蕙才想起来自己还对逝去的双亲,却说:“劳郎君挂念,一个就行。”
给疑似被害死的许氏送一盏,算是替原身了却思念母亲的心思。
萧元麟温和颔首:“好,听你的。”
“对了,这是绣有糖糕的巾帕,送与郎君。”沈蕙不喜欠人情,且她本就想送张猫猫帕子给身为糖糕原主人的他,“两面都绣了,一个是糖糕睡大觉,一个是糖糕吃小鱼干。”
“你所想出来的纹饰总与众不同。”面对喜爱却难以接近的小猫,他终于微露真心的笑意,驱散眉宇间的冷淡寂寥。
“多可爱呀。”沈蕙语罢,怕他听不明白,赶紧说,“就是夸糖糕憨态可掬,招人喜欢。”
“嗯,可爱。”萧元麟低声重复这陌生的词。
沈蕙言辞匮乏,只能一个劲夸人:“郎君你人真好。”
但萧元麟颇带了丝丝缕缕的认真,直视她清澈的双眸:“那年除夕夜,我求过不少人,但惟有沈掌正愿意救下糖糕,论品行,自然是你好。”
“谁会对小猫见死不救呀。”沈蕙不好意思,避开萧元麟的目光,眼神滑落到一半,凝在他手腕上,“之前五月五时郎君没换新的长命缕吗?”
为啥不换,被宫人们忽视了?
沈蕙似木头,心中所想呆愣愣的。
“我愿意用旧的。”他却道。
“可爱。”萧元麟担心此举引起误会,急忙补上说辞。
沈蕙无意纠正初次接触后世词语的古人,弯唇笑笑,一福身后迈出门槛。
她背后,萧元麟却没立刻回去,远远目送,负手而立许久。
郑家被弹劾自顾不暇
七月十五,城外水渠边行人摩肩接踵,千万盏河灯灿烂宛若星河,萧元麟挑了个清静的地方独立岸边凝望景色,任志向与愁绪顺水东流。
人易变,景色亦是,浅白的河灯璀璨,愈□□远后,横成一道素色清浅的小路,凛冬时,换浓霜薄冰来铺就。
萧元麟去郊外处看望母亲宜真长公主后,立即顶着风雪骑马回宫,路过水渠边停歇片刻,满眼银装素裹,与同作修整的商旅擦肩而过。
一进宫城,他遣人支会了三郎君一声,便直奔掖庭。
“如今该唤女郎一声沈典正了。”夹道上庆贺年节所挂的宫灯还未撤,红彤彤,色彩喜庆,映得萧元麟也染上些明快的少年气,不再似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清隽俊朗的面容全埋没在淡如白水的木讷下。
新任七品女官的沈蕙不骄不躁:“郎君少取笑我,宫正司里缺人,上面比我资历老的不过段宫正与王司正,晋升不知比别处的女官容易多少。”
过了洪昌二年的上元节后,王皇后又晋封了一批女官,高位女官已满,倒不再动,只升迁了些五品以下的,王典正变作王司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沈蕙顶上,而掌正之位一缺,元娘就求了恩典,提拔陪伴她多日的黄玉珠。
黄玉珠总算能毫无负担地升官了。
“这盏花灯就当是赠与典正的贺礼。”萧元麟递出藏在身后的六角琉璃灯,和一块猫猫头模样的金锞子,“而此物是生辰礼。”
“是郎君按照巾帕上的糖糕形状打造的吗?”相比精致的花灯,沈蕙对金色猫猫头更感兴趣。
“对。”萧元麟同她解释道,“不难做,寻常的富贵人家打金锞子都会打出一些花样,比如锦鲤、狼毫笔、腊梅,正面是花纹,背面刻字,我也命人在这背面刻了字。”
她轻轻读,顿时哭笑不得:“糖糕可爱?”
萧元麟怕弄巧成拙,忙说:“我猜你应当是不喜欢那等常见的吉祥话,故而只要这四个字。”
“谢谢郎君,我会细心保存的。”沈蕙只觉她真会送礼物,“你人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