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岁,王典正自有倚仗,莫说区区掖庭,整个宫城里的大小密辛,她几乎都无所不知,上到薛太后又悄悄送了几封家书给薛瑞,下到北院的小内侍见过哪些人,尽能流传到她耳中。
二皇子妃身边孙姑姑的动向并不隐秘。
王典正心思活泛,打起小算盘,一壁命人适当地帮扶孙姑姑,一壁却备下后手准备卖三郎君一个好,两头下注。
埋头书案间,突然听楼上传来细细脚步声,疑是沈蕙欲要出门,埋头书案间的王典正越听那脚步往下走越舒心,缓缓勾起唇角。
事情要成了。
她想。
北院。
“萧郎君。”沈蕙故意挑了用膳的时候去三郎君的明镜轩,午间主子们一歇息,宫人也跟着偷懒,宫道上人少,谁知才进院门,便瞧见聚在廊下的众人,萧元麟与张福对坐几案边,边上围着两三个小内侍,貌似是张福的徒弟,却没有许娘子,“张阿兄,你这是”
张福浅笑着引她入座:“掌正妹妹先坐到旁边喝盏茶吧,解解暑,你来得不巧,三郎从贵妃那回来后便一直冷着个脸,正发脾气呢。”
沈蕙一扫几案上的午膳,碗碟均是温润光洁的白瓷,托着时令鲜果的是琉璃盘,小竹筒里插了预备试毒的银签子,明显是三郎君膳食的份例,却不知为何摆到了廊下:“三郎怎会同贵妃娘子置气,恐怕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吧。”
“可不。”张福从不轻易动三郎君的东西,这时却兀自盛了碗甜汤喝,“太后召了自家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给三娘做伴读,与三娘同吃同住,亲密得很,三娘喜爱这表姐,时常带她到千步廊附近玩乐,一来二去,‘偶遇’上了领着妹妹去摘花的三郎。”
“偶遇了几次?”他敢说,便代表能问,沈蕙遂直接开口。
“足有四、五次。”张福扬扬嗓子,比个手势,“更有一次,是二皇子妃领了薛家女郎来见北园见三郎。”
如此便绝非偶然相遇了,难怪三郎君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沈蕙略抱有几分吃瓜心思。
三郎君属于顶级熊孩子,聪明但破坏力强,若想报复薛太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三郎还要闹会脾气,沈掌正不妨歇息片刻。”萧元麟遣人端来碗筷,温声道,“这是奉膳局新做的点心小菜与甜汤,那边当差的人是从民间选召来的,手艺独特,自成一派,你尝尝与尚食局里的可有不同?”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公筷替沈蕙夹菜:“不用管三郎,他不饿。”
沈蕙从善如流,细细品尝:“好鲜辣的味道。”
萧元麟夹来的是焦脆多汁的炒肉块,酱料里的葱香与辛辣直冲鼻腔。
“这叫葱泼兔,那是麻饮细粉,配上姜辣萝卜吃,味道更醇厚。”萧元麟怕饭后困乏,是故午膳只吃五分饱,几乎没动过,“还有加了许多茱萸的血羹,不知你敢不敢吃。”
“当然,论吃我没什么不敢的。”沈蕙笑得欢欣,绝不放过这机会。
这位萧郎君素来沉默寡言,内敛得很,现今却恨不得说话声大到直接钻进屋中,必然是在馋三郎。
那她何不也加入。
张福亦是一改往日谨慎,放松闲聊:“原来沈掌正偏爱辛辣,我却独喜欢甜,刚刚一口气吃了四个玉露团。”
玉露团是不知自哪家高门世族里流传出的点心,外边炸制的酥皮上雕花,内陷奶香清甜,松软无比。
更漏滴滴答答,萧元麟估摸着又过了快两刻钟,观沈蕙也吃饱了,命人撤下膳食,换解腻的山楂饮子来喝:“掌正今日来是想向三郎禀报何事?”
“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我觉得他听过后会愈发动怒。”沈蕙十分上道地学萧元麟那般提高些音量,“要不我别说了,夏末秋初最该收敛燥气,否则必定上火。”
“是呢,你是没瞧见三郎今早又遇见薛家的锦宁女郎时的神情,甚是骇人,气到连送三娘的生辰礼都让许娘子代送,根本不想再到寿宁殿露一次面,吓得我跟着郎君回北院后连忙遣走了那群小宫人,只留我这三个还算成器的徒弟,否则毛手毛脚的,怕是要白白被罚。”张福连连点头。
他话音刚落,就听屋内传出阵阵响动,片刻后,是三郎君一脚踢开门,面色阴沉:“张福,我是那种为了发泄而牵连无辜的人吗?”
张福连连求饶,去抱三郎君的大腿,哭天喊地。
“快起来,成何体统。”他使劲推开这抱紧自己腿不松手的狗皮膏药,几乎快被气笑了,愈发没脾气,“你和表哥吃得倒是开心。”
他看谁也不顺眼,双手环胸,又朝萧元麟与沈蕙冷哼道:“你俩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沈蕙忙回道:“在潜邸时,萧郎君曾托下官救过一只狸奴,那狸奴名唤糖糕。”
“就是生得极其肥壮的那个。”他仿佛极嫌弃糖糕。
“也没有那么胖吧。”沈蕙善察言观色,估摸着三郎君消气了,大胆反驳。
“我说它胖就是胖,胖得要死。”三郎君日日紧绷,恨不得将少年老成四个字刻在脸上,被沈蕙一顶撞,倒生出些小孩子脾气,“饿了,去传膳。”
躺在地上装死的张福闻言一骨碌爬起身:“是,许娘子就猜到您会饿,去寿宁殿前早给您备好了。”
奉膳局供膳,是尽数挑着新奇可口的菜来,但许娘子备的均是家常小菜,煎鹌子、苜蓿羹、金针菜炒鸡子、野蕈烧豆腐三郎君还是爱吃这些。
三郎君命众人随他进屋,摆摆手:“阿蕙姐姐,有事等我用过饭再说,我不想堵着一肚子气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