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这事是个无底洞,您省吃俭用换银子去添它,杯水车薪,何况夫人满脑子只想拯救您父兄的仕途,从不心疼您。”茯苓轻轻哽咽。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郑婕妤认命般地一闭眼,碎发凌乱,“没了我娘亲我二哥,还有守在郑家背后要钱去填补亏空的薛瑞。薛家若真把二哥当成替罪羊,必然会牵连我父亲,祖父已经走了,假如父亲再被罢官,郑家便彻底完了。”
上个月,郑婕妤的祖父、中书令郑公病逝,被追赠为太师,极尽哀荣,但人死灯灭,又有何用。
郑家大厦将倾,非一点点身后荣耀能挽回的。
曾帮薛瑞经营赌坊,并以此借钱给外官们平账、各地豪族买官的人里,郑婕妤的二哥郑二郎是十足的软柿子。
薛瑞选的两个替罪羊里,刘大郎替了他的命,郑二郎来替他还债。
“不会的,陛下念在小四郎的份上,定会留情。”茯苓尽力开解她。
郑婕妤自嘲一笑。
陛下又不只四郎一个儿子,哪怕仅那一个儿子,大可以广采众女,众选妃嫔,不缺女人来绵延后嗣。
何况薛瑞是太后的侄子,为保全薛家名声,陛下必会舍弃她父兄。
翌日清晨,闻说郑婕妤害喜严重,王皇后携赵贵妃等妃嫔前来探望。
其余人留在围屏外,她与赵贵妃则坐到榻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又瘦了。”王皇后握住郑婕妤的手,语气怜惜。
郑婕妤眼角含泪,纤细单薄的掌心冰冷,止不住颤抖:“皇后殿下,贵妃姐姐,臣妾害怕,万一生产的时候”
论做戏,王皇后与圣人一般滴水不漏,眉宇间始终凝着淡淡的愁绪,声音柔软且夹杂两三分无奈,贤惠至极,生怕郑婕妤没办法成功替圣人开枝散叶、诞育龙裔:“真是可怜,那妹妹你想如何?”
“臣妾想向皇后殿下求个恩典,请祖母入宫照料臣妾,直到平安诞下小皇子。”已经闹到了现在,郑婕妤再无退路。
郑老夫人也算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外命妇,她入宫陪产,既能显得圣人宠爱郑婕妤,又可令其余王公贵族以为郑家依旧简在帝心。
以及,郑老夫人这一入宫,为表天家恩德,帝后都将重赏她,能积攒些银子是一些。
此举俗称打秋风。
“先帝时,的确有过召亲族陪产的例子。”赵贵妃顺势帮郑婕妤求情,她是由王皇后亲手调教过的,本身又善于伪装,温软善良的神态无可挑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郑妹妹年纪小,又是初次生产,您恩准了吧。”
王皇后静思半晌,到底是松口了,望着郑婕妤缓缓说道:“好,有你贵妃姐姐替你求情,我不阻拦。春桃,去告知掖庭众女官,准备郑老夫人进宫陪产等事宜。”
新官上任三把火灭火器卢尚功
外命妇入宫素来是麻烦事。
其中,当属朝拜中宫皇后最繁琐,年关时自大长公主起到乡君而止,乘车入宫门,步行至大殿前,先有女官们引导众人依次进殿叩拜,再由皇后关怀几句赏些内造的金饼银锭,一拜就要拜大半天,而后去赴宴,如何设置座次如何踩着点齐道祝词,又需六尚绞尽脑汁安排。
不朝拜,单只是日常拜见,也并非随意上报一声就能进的。
必须先递牌子通传尚仪局,局里女官禀报皇后,得了允准,排出时间,定过在何日何时辰进宫,若遇那等德高望重的年迈老命妇,还要备肩辇。
宫里宫外毕竟不同,某些事,宫外可以稀里糊涂了事,宫里却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扯进谁,圣人欲刨根问底,下面人便得硬着头皮查。
先帝时,新得宠的小宠妃求了恩典请母亲陪产,她平安诞下皇嗣,正当底下人才稍稍松一口气,竟然忽闻容贵妃不知为何病入膏肓,仅仅三日,撒手人寰。先帝震怒,命彻查,一路查到凤仪殿,女官们被迫夹在帝后中间,为保全性命,干脆拉了那小宠妃下水。
线索归线索,最初的问题还真出那小宠妃的母亲身上。
一事发,小宠妃悬梁自尽,母族败落,皇嗣由旁人抚养,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否则先帝驾崩后,某些高位女官不至于争先恐后地求出宫。
故而上到一品司宫令,下到小小三等宫女,都不愿沾染外命妇之事。
外人再谨言慎行,也难以参透宫中的规矩,或许只是多与谁闲聊半句话,便阴差阳错地成了幕后主使的一把刀,不仅自己变作替死鬼,又将牵连无辜。
春桃传了王皇后的口谕进掖庭后,一时间,怨声载道。
郑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虽年长,但到底是外命妇,即使是奉命陪产,都不可能将其安置在鸳鸾殿,必须为她择选一处偏僻幽静的楼阁。
后宫约呈“田”字状,西北角是掖庭,西南角有薛太后的寿宁殿,东面全住着妃嫔,田尚宫思来想去,在掖庭与寿宁殿之间挑了个小院,名唤清晖阁,原是先帝早年间设春日赏花宴的地方,但在太液池边新建了繁华大气的麟德殿后,这就逐渐荒废了。
重中之重是,清晖阁离掖庭近,方便监视。
“现在就宫正司能清闲些了。”小楼上,沈蕙与黄玉珠遥望行色匆匆的宫人,闲来无事,数着他们抬的箱笼与器具。
宫正司把守掖庭西北处,最特殊,除却正门外侧面另有扇小门,紧邻东楼,门那边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夹道,田尚宫一声令下,大开库房,挑挑拣拣,清点出去年新造的围屏矮桌帷幔妆台小榻,箱笼里装满连夜赶制出的锦被坐褥,由从内侍省借来身高体壮的小太监送去清晖阁,也有捧小匣子的宫女,匣中珍珠油膏与梅花香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