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迈进尚服局大门,细微的哭声钻入沈蕙的耳朵,想来是宫女们被罚跪的时间过长,难以忍受。
她心系谷雨,以余光瞥视那堆人,没发现,却找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司衣司宫女绿缎。
而谷雨立在廊下,毫发无损,悠闲地和楚司衣看戏,偷偷朝沈蕙眨眼,眼含骄傲与狡黠。
似乎在说,姐姐,我也能保护自己了。
“我尚服局的绣房虽然是后建的,但与尚功局司制司里的不同,只为陛下、太后、皇后等高位妃嫔制衣,你们呈上的绣品针脚这般粗糙,我怎能放心允了谁去为贵主们材质衣衫?”韩尚服宽袖高髻,衫裙颜色素净,但宫灯映照下,不难看出繁复别致的暗纹,“我素来是快言快语,不爱似旁人那样打哑谜,我便直说了,谁若继续敷衍了事,拿次一等的东西糊弄我,立即发落浣衣局去洗衣劳作。”
黄玉珠领沈蕙径直走到小院正中:“一群不懂事的小丫头,哪里值得韩尚服动怒,您喝盏茶,消消气。”
“是玉珠啊,快坐。”韩尚服比她妹妹韩女史稍年长几岁,眉峰高挑,微微含笑,唤了一宫女来身旁,“几时了,怎么没提醒我,耽误了宫正司巡视掖庭,谁担待得起?”
“奴婢错了,尚服息怒。”这宫女正是曾去众艺台上过课的红罗,噗通跪地,下手极狠,当即扇了自己两巴掌,俏丽的脸上红肿不堪。
韩尚服晲向她:“你该朝黄女史请罪。”
红罗膝行两步,楚楚可怜,作势要叩头请罪。
“你叫红罗,是不是?”沈蕙眼疾手快,从后面抓紧她衣领,用力一提一薅,连衣服带人整个提起,“我们宫正司办事讲究礼法,没定你的罪,你却先请罪,何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黄姐姐欺凌你。”
沈蕙笑盈盈道:“而且韩尚服疼爱姐姐,肯定不希望姐姐背上这种恶名吧。”
“行了红罗,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都扰得沈女史心烦了。”韩尚服比她笑意更浓,可唇角太上翘,似蠢蠢欲动即将咧开嘴、准备亮出獠牙的毒蛇,“沈女史,你与你妹妹沈薇年仅十二三,便能考中九品女官,当真是前所未有的才女,能招揽如此人才到手下,段宫正实在好福气。”
“已然宵禁,请您告知下官,尚服局何时锁门?”沈蕙只专注公事。
韩尚服摩挲着袖口的宝相花纹,不慌不忙,问红罗:“真快呀,到底几时了?”
“回尚服,亥时四刻。”红罗道。
“那还有两刻钟呢。”韩尚服仿佛才想起来此事一般,“圣人初登基,诸事繁忙,许多琐碎的小活忙不完,康尚宫新改了掖庭中锁门规矩,拖延至亥时六刻,一直到明年正月才恢复原来的时辰。”
“康尚宫,便是曾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的康嬷嬷,算沈女史的老熟人吧。傍晚时太后新封了她,只是没下达口谕到掖庭,准备明日再通晓众人。”她搭上红罗的手起身,命人去取钥匙,挥退被罚跪的宫女们。
狐假虎威,令人不齿。
黄玉珠最看不惯这种做派,她是背靠姑祖母黄娘子,但她从未借势欺负打压宫女。
她语气硬邦邦的,丝毫不惧康尚宫,甚至拒绝尊称:“既然口谕尚未下达,康嬷嬷就不算正式受封。”
韩尚服知她软硬不吃,懒得纠缠下去,搬出薛太后:“今日且罢,明日黄女史请晚些再来,我们要为太后赶制正月年宴时穿的新衣,假如延误了,莫说我尚服局,整个掖庭全逃脱不了受罚。”
“嘁……”黄玉珠冷哼一声,拉上沈蕙的手转身便走,“耍威风给谁看呢,浪费的灯烛不还是全掖庭宫的用度。”
掖庭里灯烛共用,超出份额后,谁多用一点,别处就少点。
她气鼓鼓的。
而沈蕙比她乐观些。
福祸相依,其实康嬷嬷突变康尚宫是好事。
此人的确难缠,但招数死板,无非是借刀杀人、挑拨离间,倚仗薛太后才能胡作非为,何况田尚宫眼见权力被分,岂会善罢甘休,必然斗个你死我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康尚宫在一天,田尚宫与段宫正暂时和好的日子便多一天。
沈蕙在苦恼过后立即梳理清思路。
很好,以后能吃到更多新鲜精彩的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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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郑婕妤却仍未眠,连带着全鸳鸾殿里侍奉的人都无法歇息。
小宫女手提食盒入殿:“胡尚食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汤羹,酸爽辛辣,极为开胃。”
“重金封赏胡尚食,不光是她,今晚来的女官全赏赐。”郑婕妤斜斜靠着雪青色的蜀锦软枕,亲自打开盖子,她面容苍白,与朱红色的雕漆食盒一比,愈显苍白,“你走吧,留茯苓伺候就好。”
“婕妤,这样日日重赏下去,银子又要用完了。”自幼侍奉她的心腹茯苓焦急道,“况且禁军是一月一换,您贿赂了上个月看守宫门的禁军,没贿赂这个月的,他就不帮您通融,已经两次截下替咱们办事的小太监了。”
宫妃们所用的钗环首饰和头冠多记过档,不得私自丢弃打赏,而布匹、衣衫与药材等珍品,便没那么多规矩,郑婕妤便偷偷托人夹带出宫卖了,换到钱后,再送回郑家。
郑婕妤装病邀宠,还借酸儿辣女来宣扬自己怀了小皇子,无非是希望圣人多多赏赐,她好以物卖钱。
小宫女一退下,殿中无外人,郑婕妤放下装汤羹的瓷碗,频频蹙眉,十分厌恶:“怕什么,要好处而已,等再卖过一次东西,给他银两。”
她并不爱吃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