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涛见永昌帝神色有异,心中一喜,继续语缓慢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臣听闻,烨王殿下在西北屡立战功,深得军心。那些将士们提起烨王,无不交口称赞,说什么‘玉面修罗’、‘天将下凡’……啧啧,这些名号,臣听着都觉得,有些过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臣近日在街头巷尾搜集到的一些……童谣。”
永昌帝接过,低头看去。
那纸上抄着几童谣,字迹工整。其中一这样写道:
“修罗面,仙人颜,
夜半出,敌胆寒。
玉面修罗镇边关,
猖猡小儿不敢看。”
另一:
“玄甲如墨剑如霜,
修罗一怒震八方。
若问天兵何处来,
烨王麾下是家乡。”
还有一,更加直白:
“紫微星,落边关,
烨王出,天下安。
待得西北烽烟定,
凯旋归来坐金銮。”
最后一句,让永昌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凯旋归来坐金銮”……
坐金銮。那是皇帝的位置。
邢涛观察着永昌帝的神色,轻声道:“陛下,这些童谣,臣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街头巷尾,老弱妇孺,人人传唱。臣想着……这民心所向,固然是好事,可若民心所向得太过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永昌帝沉默着,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许久。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无声地盘旋。
良久,永昌帝放下那张纸,抬眼看向邢涛,声音听不出喜怒:“邢爱卿的意思是,这援军,不该派?”
邢涛连忙躬身:“军国大事,臣不敢妄言。臣只是觉得,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臣不过是……将民间所见所闻,如实禀报陛下罢了。”
他说完,便垂不语,留给了帝王自己去思量。
永昌帝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邢涛知趣地告退。
御书房的门合上,室内只剩下永昌帝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张军报,又看了看那几童谣,目光在“凯旋归来坐金銮”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窗外,夕阳西沉,将御书房染成一片暗红。那红色,像是血,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永昌帝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传旨兵部,援军之事……暂缓。”
那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太师府的书房里,亦是烛火摇曳。
邢涛独坐案前,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却浑然未觉。方才宫中传来的消息,此刻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永昌帝按下援军,暂不兵。
他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步棋,走得妙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经霜犹立的梧桐,眼中闪烁着某种志在必得的光芒。烨王顾玹,那个风头无两的十三皇子,那个在西北屡立战功的“玉面修罗”——这一次,看他如何从这盘棋局中脱身。
片刻后,他转身对外吩咐道:“去请二少爷过来。”
邢远来得很快。
他踏入书房时,邢涛正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沉。邢远上前行礼,恭声道:“父亲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