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艾草味,第七天还没散。
不是祭祀用的那种干艾,是新鲜的、连根拔起的,一捆捆堆在祠堂门口,寨民们每天来取几把,拿回家烧成灰,混在水里洒在门槛周围——驱邪。
阿兰娜说,这是老规矩:巫王离世后的头七天,阴气重,要防秽物趁虚而入。
萧凛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取艾草的人。他们不说话,低着头,脚步匆匆,偶尔抬眼瞥一下竹楼的方向,眼神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藏不住的恐惧。昨天有个孩子指着竹楼喊“白毛”,被母亲一把捂住嘴拖走了,那女人拖孩子时太急,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喊疼,爬起来继续走,一瘸一拐的。
“他们在怕我们。”苏晚晴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药碗,药已经凉了,她还没喝。
“怕的是瘟疫。”萧凛说。
岩虎带来的那片腐臭叶子,就放在竹楼中间的小木桌上,用油纸垫着。叶子已经蔫了,边缘焦黑的部分卷曲起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虫卵状白点。苏晚晴用银针挑开看过,说不是虫卵,是某种菌丝。
“黑苗寨那边怎么样了?”萧凛问。
岩虎刚从那边回来,脸色很难看:“死了十三个了。寨子封了,活人出不来,死人……烧不完。”
“烧不完?”
“烂得太快。”岩虎喉咙动了动,“刚断气,一个时辰内就开始流黑水,皮肉像蜡一样化开。烧的时候味道……像烧臭肉混着糖,闻了就想吐。他们寨子的巫师试了三种驱邪咒,没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附近几个寨子都在传,说这病是……是外乡人带来的灾。说巫王刚走,就有瘟疫,是母神怒了。”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和祠堂前死寂的气氛像两个世界。
萧凛转身,看向竹榻上的林昭。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不是红润,是那种久病初愈的、脆弱的白,像初雪,一碰就化。鬓角那点黑色更明显了些,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衬着周围的白,格外扎眼。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停在半空。
又收回来。
“我去黑苗寨看看。”他说。
“陛下——”苏晚晴和岩虎同时开口。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萧凛站起身,“以郎中。苏姨,你跟我去。岩虎,你带路。”
“寨老不会同意的。”岩虎摇头,“现在外面……他们对汉人很敌视。”
“所以才要去。”萧凛说,“如果是瘟疫,得找到源头和治法。如果是人为……”
他没说完。
但桌上那片叶子,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点,都在指向同一个可能。
祠堂里的争论,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寨老们分成三派:一派主张立刻把萧凛他们送走,划清界限;一派主张先查明真相,免得冤枉人;还有几个老巫师沉默着,手里盘着骨珠,眼睛半闭,像在听又像在睡。
阿兰娜站在祠堂中央,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换了巫王的服饰——深紫色绣银纹的宽袍,头盘起来,插了根骨簪。袍子有点大,下摆拖在地上,她走的时候得用手提着一点,不然会绊脚。
“阿爷,各位阿公阿婆,”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少女的清脆,但语气很稳,“林昭姐姐救过圣地,救过巫王爷爷。现在她的人愿意去查瘟疫,是帮我们。”
“帮我们?”一个瘦高的寨老冷笑,“阿兰娜,你还小,不懂汉人的心眼。他们前脚帮忙,后脚就要代价。当年朝廷烧我们圣林,也是说‘帮我们除妖’。”
“萧大哥不是那种人。”阿兰娜说。
“你怎么知道?”另一个胖些的寨老叹气,“他是皇帝,皇帝的心思,比山里的雾还难猜。”
阿兰娜咬住嘴唇,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萧凛走进来,没穿龙袍,就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面有几道新旧伤痕,最显眼的是左手腕上一道深褐色的疤,像蜈蚣。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箱。
“寨老,”萧凛拱手,行的是平辈礼,“我只带苏夫人去黑苗寨,查清楚瘟疫是怎么回事。若真是我们带来的,我们任凭处置。若不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脸。
“若不是,那背后下毒的人,是想挑拨苗疆内乱,坐收渔利。到时候,遭殃的不止黑苗寨一个寨子。”
祠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骨珠在手指间摩擦的“沙沙”声,细细的,绵密的。
最后,那个一直闭眼的老巫师睁开眼,眼白浑浊,瞳孔却清亮。
“去吧。”他说,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枯树,“带阿兰娜一起。她是巫王,该去看看她的子民。”
阿兰娜猛地转头,看向老巫师。
老巫师对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继续盘他的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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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黑苗寨的路,不好走。
不是山路难走——岩虎带的路还算平坦。是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