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漪园的台阶上,粘着片干桂花。
萧凛盯着那片桂花看了三秒——黄的,蔫的,边角卷起来,被谁踩了一脚,嵌进石缝里。他盯着看,是因为不想抬头。
抬头就是满园的破败。
昨天还开着残荷的池子,现在水是黑的,浮着一层死鱼,白花花翻着肚皮。池边那丛湘妃竹,全枯了,叶子黄得脆,风一过就往下掉,簌簌的,像下着一场哑巴雨。亭子的檐角塌了半边,木梁断口白森森的,还冒着点没散干净的焦烟味。
裴照先一步到的,正站在园子中央,背对着这边。他站得笔直,但萧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猛后控制不住的抖,指节捏得死白。
“陛下。”裴照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地堡入口……堵了。”
萧凛走过去。
其实用不着他说。地堡那扇铁包木的门,现在像被什么巨兽的爪子挠过,三道深深的凹痕,从上劈到下,木头翻出来,露出里头锈了的铁条。门口堆着碎石和断梁,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老鬼蹲在碎石堆旁边,正用短刃撬一块石头。他撬得慢,一下,一下,刃尖刮在石头上,出“滋啦滋啦”的响,听得人牙酸。
“让开。”萧凛说。
老鬼抬头看他一眼,没动,继续撬:“这石头卡死了,得……”
“我说让开。”
萧凛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急切,就是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老鬼动作停了停,慢慢站起来,退开两步。
萧凛走到碎石堆前。他先是用手推了推最上面那块石头——纹丝不动。他又加了点劲儿,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伤口处的金痂裂开一点,渗出血丝。
还是不动。
裴照上前:“臣来……”
“不用。”
萧凛收回手,盯着那堆石头看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结结实实跪在碎石堆前。碎石硌着膝盖,很疼,但他像是没感觉。他伸出手,不是推,是刨。两只手插进石头缝里,抓住一块碗口大的碎石,往外拽。
石头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掌。新血混着旧痂,很快染红了石面。
他就那么一块一块地刨。
没人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和他粗重的呼吸声。阳光照在他背上,明晃晃的,可他整个人陷在一种奇异的阴郁里,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雾裹着。
刨到第七块还是第八块的时候,碎石堆松动了一下。
下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是陛下吗?”
是苏晚晴。
萧凛动作猛地顿住。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先咳了一下,咳出点血沫子。他抹了抹嘴,才说:“是朕。阿昭呢?”
底下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带着种小心翼翼的破碎感:“在……在臣妾怀里。还……还喘着气。”
萧凛闭上眼。
就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眼里那层雾散了,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清明:“裴照,老鬼,把石头搬开。小心点,别砸着底下。”
搬石头的过程很快。其实堵得不算严实,刚才只是卡住了关键位置。十几块石头被搬开,露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缺口。
萧凛第一个钻进去。
地堡里比外面还暗。只有角落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豆大一点,颤巍巍的,随时要灭的样子。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地上铺着条毯子,毯子上躺着个人。
林昭。
萧凛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地堡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咚,咚,砸在胸腔里,震得耳朵麻。
苏晚晴跪坐在毯子边,怀里确实抱着个人,但与其说抱,不如说托着——她两只手小心地捧着林昭的头和肩,身子弓着,像护着一碰就碎的瓷器。
林昭的脸白得吓人。
不是失血的那种苍白,是玉器放久了、失了水色的那种白,白得透光,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