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了七日。
景昭书院的工地上,工匠们冒雨赶工。地基已打好,青砖垒起半人高的墙。顾先生撑着伞,与沈砚一同巡视。
“照这个进度,秋日便可竣工。”顾先生道,“届时第一批学子便可入学。”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教材初稿上。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合眼,与苏云昭一同编撰经史教材。皇后娘娘的见解常常让他惊叹——那些经义解读,角度新颖却又不失本真,像是……像是站在千年之后回望历史。
“顾先生,”沈砚犹豫道,“您说娘娘这些学问,真是梦中所得?”
顾先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沈编修,有些事,心知即可,不必言明。”
沈砚了然。是啊,皇后娘娘的来历,陛下知晓,心腹知晓,这就够了。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
两人正说着,工部主事匆匆跑来:“顾大人,不好了!建材……建材出了问题!”
顾先生心头一紧:“何事?”
“今晨运来的木材,一半是朽木!砖石也有三成是次品!”主事急得满头汗,“这要是用了,书院盖起来也是危房啊!”
“供货的是哪家商号?”
“是……是周记木行,还有赵氏砖窑。”
顾先生与沈砚对视一眼。周记木行,是礼部尚书周崇礼族侄的产业;赵氏砖窑,与礼部侍郎赵明德沾亲。
“看来,有人不想让书院盖成。”顾先生冷笑,“去,将朽木次品全部封存,另寻商号采购。此事我会禀明陛下。”
然而事情还没完。
三日后早朝,周崇礼亲自出列,呈上奏折——竟是联名弹劾书,署名者达十七人,皆为朝中老臣。
“陛下,”周崇礼声音洪亮,“臣等冒死进谏:景昭书院教授杂学,混淆圣贤之道;许女子入学,败坏礼教纲常。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望陛下三思!”
赵明德紧随其后:“陛下,臣闻书院教材中,竟有‘天非圆,地非方’之谬论,还有‘人非神造,乃猿猴所变’之妖言!此等言论,与邪教何异?若流传开来,必致民心离乱,社稷危殆!”
朝堂上一片哗然。
萧景珩面色平静,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周卿,赵卿,你们说书院教材有谬论,可曾亲眼看过?”
周崇礼一怔:“这……臣等虽未亲见,但传闻……”
“传闻?”萧景珩打断他,“身为朝廷重臣,仅凭传闻便联名弹劾,不觉得草率么?”
赵明德忙道:“陛下,无风不起浪。那些言论太过惊世骇俗,臣等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着想。”萧景珩拿起案上一卷书,“这是书院教材的初稿,朕与皇后亲自审阅过。周卿,你来说说,哪一句是‘妖言’?”
内侍将书卷递给周崇礼。他翻开一看,顿时愣住——书中确实讲天文地理,但措辞严谨,引经据典,并无出格之处。所谓“天非圆,地非方”,原文是“古人云天圆地方,然今观星象航船,知大地如球,悬于虚空”,后面还有详细论证。
至于“人非神造”,书中只字未提。
“这……”周崇礼额头冒汗,“这定是……定是他们临时修改了!”
“临时修改?”萧景珩声音转冷,“这初稿半月前便已定下,何来临时之说?周卿,你身为礼部尚书,不查实情,便听信谣言,联名上奏,是何居心?”
周崇礼扑通跪倒:“臣……臣失察……”
“失察?”萧景珩起身,走下丹陛,“朕看你是故意为之。书院触及某些人利益,你们便想方设法阻挠。朽木次品之事,朕还没追究,你们倒先跳出来了!”
赵明德等人也慌忙跪下。
“周崇礼,”萧景珩站定,“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当大任。即日起,革去礼部尚书之职,回家颐养天年吧。”
周崇礼如遭雷击,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