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并非狂乱的涂鸦,也非血腥的诅咒。
那是数学。纯粹、优美、冰冷到极致的数学。
流畅的希腊字母(α,β,γ…)如同优雅的舞者,在纸面上旋转跳跃。复杂的积分符号(∫)如同蓄势待发的长弓。拉普拉斯算子()像精致的王冠。矩阵的行列式在她笔下展开,如同盛开的多维玫瑰。
她在推导一个公式,一个关于“高维信息在非欧几里得空间中的拓扑传播速率与局部熵增阈值关系”的公式。笔尖所过之处,逻辑的藤蔓蜿蜒生长,构建起一座常人无法理解、却美得惊心动魄的思维花园。
“第三十八次尝试,”她轻声自语,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晰而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变量‘ψ’的引入看来是冗余的,就像试图用斐波那契数列去计算一块披萨上橄榄的分布——充满了不必要的复杂性,且结果往往令人失望。”铅笔在某个复杂的符号上画了一个优雅的叉,动作果断得像在否决一个愚蠢的提议。
病房厚重的合金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片刻,门上的观察窗滑开一小条缝隙。一只属于年轻男护工的眼睛紧张地贴了上来,飞快地扫视室内。
他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静谧,专注,甚至带着点学术气息的优雅。104号病人安静地坐着,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像个在图书馆角落用功的学者。
护工松了口气,窗格无声滑回原位。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渐渐远去。
伊芙琳的嘴角,在护工视线移开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嘲讽。
“观测者效应,”她放下铅笔,指尖轻轻敲击着刚刚被画叉的符号,“总是如此有趣。他们期待看到疯狂,于是任何‘非疯狂’的表象,都成了值得欣慰的‘正常’。逻辑的盲区,比任何铁窗都更坚固。”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那面光洁如镜的合金墙壁前。
墙壁映出她的身影:苍白,纤细,红发如火。她抬起手,指尖没有触碰冰冷的金属,而是在空气中虚划。
随着她指尖优雅的移动,一行行复杂的、由数字和符号构成的算式,如同投影般,清晰地浮现在她冰蓝色的瞳孔倒影中,继而似乎烙印在墙壁上无形的思维画布上。
那是刚才公式的另一种解法,更简洁,更优美,也更…危险。算式的核心,隐隐指向一个目标——病房通风管道内,那个不起眼的、被油泥覆盖的旧式生物识别传感器。
“完美的圆…”她低语,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完整的、无形的圆,“…钥匙在疯子手中。”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水晶风铃在空旷的殿堂中碰撞,清脆、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愉悦。
歌声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扭曲疯狂,而是如同咏叹调般流畅,歌词却依旧是那些令人费解的谜语:“链条一环扣一环…真相是完美的圆…钥匙在疯子手中…嘻嘻…”
歌声在封闭的病房内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奇异的和声。她像个沉浸在自己音乐世界里的歌剧演员,优雅地转了个圈,病号服的衣角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然后,她停下,目光投向墙壁上某个无形的点,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混凝土,看到隔壁109病房那个新来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邻居。
“新邻居…”她冰蓝色的眼眸中,兴趣盎然的光芒亮起,如同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新变量,“一个…‘静滞’的点?有趣。非常有趣。”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点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布置一个看不见的棋局。“变量‘s’加入…扰动系数未知…计划修正因子:增加‘礼物’传递协议…”
她走回小桌旁,没有再看那叠写满公式的纸。她拿起铅笔,笔尖却落在了一张空白的纸页角落。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公式。而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心处戳着一个尖锐的三角箭头。像钥匙,也像指向某个核心的坐标。
接着,她做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动作。她拿起铅笔,毫不犹豫地、用尖锐的笔尖在自己的食指指腹上,用力一划!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带着生命的温热。
“啊,完美的粘稠度。”她看着指尖的血珠,如同艺术家在审视珍贵的颜料,眼神里没有丝毫痛楚,只有纯粹的评估和满意。
她将渗血的指尖,精准地按在那个刚刚画好的、简陋的钥匙符号上。暗红色的血渍,瞬间浸透了粗糙的纸张,赋予了那个符号一种诡异而原始的生命力。
然后,她开始折叠这张纸。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每一次折叠的角度都精确无比,最终将那张染血的“地图”,折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紧实的三角形。她捏着这个小小的、带着她血液烙印的“礼物”,走到通风口下方。
她不需要撬开网格(那太不优雅,也容易留下痕迹)。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当通风管道深处传来那阵熟悉的、低沉而规律的换气扇震动声波峰值时,她手腕极其细微、精准地一抖!
那个染血的纸三角,沿着一个计算好的抛物线,精准地穿过通风网格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落入管道深处堆积的、厚厚的油泥之中。位置,正好靠近109病房通风口的下方。
“投递完成。”她满意地点头,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寄送。她吮了吮还在渗血的指尖,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天花板,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看到了那个掌控着黑荆棘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