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行远有句话说对了,但也不算对,岑于非飞机落地后的确非常忙,但没忙在别的事上。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把附近景点转了一遍,在公寓附近认识了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随后开始了泡吧睡觉,睡觉泡吧,两处辗转两点一线的无聊生活,他和余森森在以一种方式迥异但目的相同的办法消耗时间,他有无数次想发条短信,打个电话过去,但到最后还是写了又删掉,点开又退出。
他还是喜欢他,没有一点点减少,但是现实情况是,他也许应该放弃了。
如果所有事情截止在余森森坦白一切的那天晚上,岑于非都不会产生这种想法,他是相信“诅咒”这种听起来天方夜谭的言论,但不代表他会害怕,他从小到大都有点抗争一切恶势力的反叛精神,哪怕知道靠近余森森就会倒霉,他还是没想过妥协。
真正让他决定放弃的是那天在山上的意外。
他完全能确定,余森森是一定喜欢他的,而且比他想得要多得多,甚至愿意代替他去死,这反而让他震惊,同时也惊恐,他清楚地明白他不能再固执地按照自己的想法,一味地接近余森森。
诅咒降下的惩罚原来是可以被转移的,余森森希望把危险转移到自己身上,此时,岑于非知道,喜欢余森森已经不是他自己单方面的事情,他也应该为余森森负责。
他安全,余森森也就安全,他离开,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就此断绝联系,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心里总会不好受,他实在很想他,看看他正在干什么,腿上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头发长长了吗。
很多话憋在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他只能喝酒,让脑袋变迟钝,手也动不了,这样才能把电话扔得远远地,永远不联系了。
吧台前驻唱歌手在弹一段吉他间奏,岑于非听得晕乎乎地,换了个姿势趴下,无意间碰到手机屏幕,手机触屏亮起来,屏保照片暴露在空气里,旁边的朋友只是无意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占据大半张屏幕的人像,眉头一挑。
“wow,itsyourboyfriend?”
外国人总是要开放一些,接受度很高,也很明白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把普通朋友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
似乎是在一段视频里截下来的图,天色昏暗,木马上的男孩只露出一张侧脸,画质不太清楚,但仍能看出五官的精致出挑,只是这一刻似乎有一些愁眉不展。
岑于非懒懒地掀开眼皮,被屏幕上的光亮刺得眼睛一眯,他笑得有点难看,喃喃道:“no,but……”
他却又停下了,似乎自己也在疑惑,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不是“boyfriend”。
于是就这样疑惑着,他照例打开通话列表,向下滑了几下,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抖了两下,但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手指移到旁边的桌面上敲了几下。
朋友看着他一系列举动,有些感慨地眨了眨眼,为什么东方人总是不愿意坦然去做想做的事,他们的顾虑实在太多。
所以他决定帮帮这个可怜的朋友。
在岑于非将头转向另一边趴下时,另一只手替他按下了通话键。
只过了几秒。
“……喂?”
想你
岑于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这里是早晨,照理说,余森森那边就是凌晨两点,两点了,他却能马上接通电话,声音听起来没有刚醒的朦胧,就像本来就没有睡着过。
替他打了电话的朋友不太能听得懂汉语,但依旧撑着手肘看着岑于非,看这个开朗如太阳的人露出罕见的谨慎迟钝的表情。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复,对面叹了一口气,半是疑惑道:“喂,有人吗?”
“是、是我。”岑于非哑声说。他知道自己可能不应该开口,但又怕电话真的就这么挂了。
“我知道。”余森森说。
岑于非反应过来,电话拨过去都有备注,他怎么能不知道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很蠢,又显得多此一举。
但人一旦在某些情况下戳破了某种暧昧的伪装,真情实感袒露在外,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联系,稍一动作就会尽数崩塌,所以饶是岑于非平日里再巧舌如簧,此刻也不免木讷寡言,被迫成为一个呆滞的哑巴。
于是境况翻转,倒由余森森变成主动的一方。
“我以为你把这个号码删了。”
这句话让岑于非心里一紧,有点密密麻麻泛起酸意,他实在想辩驳,怎么会呢,我把你的号码置顶了。
这句话出口时却变成:“没有,我就是……怕打扰你休息。”
这样一说,他想到了话题,问:“你呢,你为什么现在还没睡。”
余森森回答他:“有点失眠。”
他用手指摸了两下鼻尖,觉得自己已经撒谎成惯性,这时候说谎话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
哪里是失眠,这一通电话他每天都在等,很认真地计算过时差后,他每天都在熬夜,在中国的黑夜等待来自英国的黎明的电话。
岑于非那里背景音嘈杂,他只好起身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朋友打过招呼,朋友笑着怂恿:“sayyoulovehi”
这句话被余森森听到了,他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听见岑于非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余森森如实说。
人在面对感情时常常会变得腼腆,他们或许不擅长把爱挂在嘴边,但总会问:你还好吗?吃的好吗,睡得好吗,身体好吗?
你好了,我就放心了,我就开心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