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枢臣殒落
五军都督府内堂,药石苦涩的气味与沉水香的清冷交织,也压不住那弥散的、源自权力核心即将崩塌的沉重滞涩。
紫檀木榻上,师中吉仰卧其中,昔日威震军伍的雄健身躯如今只剩一副嶙峋骨架,裹在宽大的锦袍里,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颊深深凹陷,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偶尔睁开时,还残存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浑浊精光。
榻前,辅赵中吉须微颤,目光沉痛。兵部尚书孟卫拱面色凝重,户部尚书钱谷眼神闪烁,似在默算着身后恩荫抚恤。礼部尚书叶梦林与吏部左侍郎时我待垂手而立,神情肃穆。宗天行静立一侧,玄衣默然,紫金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唯有视线落在师中吉枯槁的脸上,静观其变。
满室重臣,无人言语,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艰难呼吸带来的、令人窒息的间隔。
堂外传来一阵清晰而克制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刻意压低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即刻敛容躬身。年轻的皇帝快步走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悲戚。他径直走到榻前,俯身握住师中吉枯瘦的手:“师卿……”
师中吉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看到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要起身。
“老臣……叩见陛下……”声音气若游丝。
“爱卿切勿多礼!”皇帝急忙按住他,声音带着哽咽,“朕来看你了。”
师中吉喘息片刻,积蓄起一丝力气,目光缓缓扫过榻前诸位阁臣,最后定格在皇帝年轻而忧戚的脸上。
“陛下……”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气力,“老臣……怕是不成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皇帝紧握他的手:“卿但说无妨,朕听着。”
“新政八年……”师中吉眼中泛起回光返照般的异彩,“陛下英断,辅臣用命……革除旧弊(宋制),效仿明祖……立新制……去空额,汰冗官,事权归……如今……国库渐丰,疆土……已复陇西、关中……虽长安未克,然根基已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良久方平。
“水师……明州小挫,乃疥癣之疾……切不可……因此灰心……励精图治之心……不可辍……”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宗天行与孟卫拱,“海权之争……关乎国运……不可……轻忽……”
皇帝重重点头:“朕记下了。师卿放心。”
师中吉喘息愈急,目光却陡然锐利了几分,紧紧抓住皇帝的手:“老臣……执掌五军都督府多年……幸赖陛下信任……然如今……军制已革,权渐归兵部……此乃……大势所趋,老臣……乐见其成!”
他话语陡然流畅起来,仿佛最后的生命力都灌注于此:“陛下……主明臣贤……孟尚书……干练有为……宗院主……谋国深远……老臣……去后……这五军都督府……可……不必再设!统兵之权,尽归兵部……方能……号令一统,如臂使指!”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虽早有风声,然由师中吉亲自提出,意义截然不同。这是军方元老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政治表态。
钱谷眼中精光一闪,叶梦林微微颔,时我待面露讶异。孟卫拱神色复杂,既有对权力完整的期待,亦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赵中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宗天行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动,师中吉此举,既是顺势而为,亦是最后的谋国——以此举彻底巩固陛下权威,杜绝日后军权纷争之内耗,为北伐铺平道路。用心良苦。
“陛下……”师中吉颤抖着,用眼神示意枕边。心腹老仆立刻捧过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沉甸甸、象征着天下兵马大元帅权威的黄金帅印!
“请陛下……收回此印……自此……兵权尽归枢密……归于陛下……”师中吉挣扎着,想要亲手捧起帅印。
“师卿!”皇帝动容,按住他的手,“此印乃卿荣衔,何必……”
“陛下!”师中吉语气陡然激动,眼中尽是恳切与决绝,“若不归印……老臣……死不瞑目!请陛下……成全老臣……最后一片忠心!”
皇帝看着师中吉那执拗而濒死的面容,眼眶泛红,沉默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郑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黄金帅印。
印入手,冰凉刺骨,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朕……准卿所奏。”皇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中吉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去,眼中的神采急流逝。
“好……好……陛下……保重……北伐……必……”
话语未尽,那抬起的枯手已然垂落,眼睛缓缓闭上,气息戛然而止。
一代枢臣,溘然长逝。
室内死寂。唯有皇帝手中那方帅印,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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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皇帝缓缓将帅印放在榻边,亲手为师中吉抚平衣襟,盖上了白绢。他转过身,脸上悲戚犹在,却已多了几分帝王的沉凝。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师卿功在社稷,追赠太师,谥号‘忠武’,辍朝三日,朕亲临致祭,命礼部、工部会同赵阁老,务必妥善办理身后事。”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领命。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方帅印上,缓缓道:“师卿遗奏,诸卿皆已听闻。五军都督府……确可裁撤,统兵调兵之权,尽归兵部执掌。”
赵中吉率先开口:“陛下圣明,师老相公深谋远虑,此举利于号令统一,老臣附议。”钱谷、叶梦林、时我待皆随之附和。
孟卫拱与宗天行亦躬身称是。
皇帝颔,却又道:“然,京畿重地,宫禁安危,不可不慎。原隶五军都督府之右军、后军、前军、中军四都督,其所辖旗手卫、金吾卫、羽林卫、腾骧卫并神机营,共三万人马,乃护卫宫禁、弹压京畿之根本,不宜尽数划归兵部。”
他略一沉吟,决断道:“此四卫一营,仍保留建制,改为直隶于朕。一应将领任免、日常操练、宫禁值守,由朕直接谕令。其器械粮饷军饷,则由兵部照常供给,孟卿需确保无缺。”
此举意在保留一支绝对忠诚于皇帝本人的直属武装,平衡兵部权柄,亦是帝王心术。
“臣等遵旨!”孟卫拱立刻应下,心中明了,此举已是陛下对兵部最大的信任与放权,那三万精锐的指挥权本也非兵部所能轻易触及。
宗天行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陛下此举,看似稳妥,实则将那三万精锐的掌控权彻底收归内廷,日后……恐生变数。尤其是那神机营,火器精锐……
然而此刻,绝非质疑之时。师中吉新丧,陛下心意已决,众议如一。
“诸卿且去安排师卿后事吧。”皇帝显露出疲惫之色,挥了挥手。
众臣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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