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破局之思
辰时初刻,天枢院那终日弥漫着冷肃气息,便被一阵轻微的搬运声打破沉寂。
吏部文选司郎中马文远果然效率惊人,天刚亮,便派心腹吏员押送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抵达。
箱盖开启,一股陈年墨卷与尘封档案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按年代与支系分装的吕氏一族数十年的仕宦记录。
宗天行并未亲自去翻检那些浩繁卷帙,而是将这项需要极度耐心与细心的任务,交给了院中席文胆、与刘忠林同科的金榜榜眼虞正武。
虞正武年纪虽轻,却以关于推演、心思缜密着称,正是处理此类信息的最佳人选。
他立刻调派了十余名精通文牍、心细如的察子,每人分得一摞档案,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彻查吕曦赫上五代以内所有直系、旁系亲属,凡有在工部、军器监、兵部武库司、乃至各地匠作监任职记录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摘录汇总!”
偏殿内,顿时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偶尔的低声交流。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那些埋于故纸堆中的专注侧脸。
宗天行则坐于主位,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如同等待蛛网震颤的蜘蛛。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虞正武手持一份刚刚整理出的摘要,快步走到宗天行面前,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现:“院主,有收获!查吕曦赫上五代,其高祖吕岱,曾于神宗朝末年任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任期虽仅三年,但恰是负责地方军械验收调拨之职!”
宗天行目光一凝:“任期何时?”
“神宗熙宁五十七年至六十年。”虞正武准确报出年份。
“唤刘忠林来。”宗天行立刻道。
早已候在外间的刘忠林很快被引入。宗天行直接问:“刘编修,你那《奇工志略》所载‘火龙出水’之事,作者可曾提及大致为何时所录?”
刘忠林略一思索,肯定地道:“回院主,书中序跋有提及,作者乃神宗朝末年一不得志文人,游历四方,记录奇闻,此书成书大约便在熙宁五十八、五十九年间!”
时间完全吻合!
宗天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一个负责地方军械验收的兵部主事,完全有可能在履职期间,接触到当时可能尚处于试验或小范围配阶段的“火龙出水”,并暗中复制或记录了其制法!甚至可能利用职权,将其相关档案隐匿或销毁!
“继续查!查这个吕岱的所有社会关系,查他离任后的去向,尤其查他家族中是否有精于工匠之人!”宗天行声音沉肃。
虞正武领命而去,指令被迅下达。档案的检索范围被进一步缩小,目标更加明确。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虞正武再次快步而来,这次脸上带着更确凿的神色:
“院主!又现!吕岱有一胞弟,名叫吕峄,同期也在京中任职,官至军器局副使!此职专司监造各式火器、器械!”
宗天行身形微微前倾:“此人后裔如何?”
虞正武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与确定:“档案明确记载,吕峄此人于任上因卷入一桩宫廷采办贪墨案,被革职查办,后为求生路,竟…自请入宫为宦,此后便再无记录。按律,宦官不可有后,故此支绝嗣。”
一条看似极有价值的线索,到此似乎又戛然而止。一个没有后代的宦官,如何能将技艺传承下去?
但宗天行却并未失望,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吕曦赫的高祖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吕岱,曾祖辈中有任军器局副使的吕峄。
这两兄弟,一个有权接触成品与档案,一个直接参与制造,完全有能力将“火龙出水”的技艺秘密占为己有,并作为家族秘传!吕峄虽然后来入宫绝嗣,但他掌握的知识,完全有可能在其入宫前就传授给了兄长吕岱或其子侄!
吕曦赫年轻时“遍览杂学,对匠造之事颇有兴趣”,绝非空穴来风!他极可能接触并学习了这些被家族隐匿下来的禁忌知识!
而他的儿子吕文略,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带着仇恨逃亡时,身上最宝贵的“遗产”,或许就是这些深藏于脑中的、来自前朝的杀戮图纸!
逻辑的链条,至此终于清晰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