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顾长风没去司令部述职,也没去量什么晚宴礼服。
换掉军装,穿上洗得白的青布长衫,提着旧药箱,去了十六铺。
十六铺是上海最不体面的地方。
弄堂窄得只能侧身走,头顶晾衣竹竿交错,太阳照不进来,空气里全是鱼腥味混着隔夜泔水的酸。
但“顾郎君”三个字在这条巷子里,比什么都好使。
“顾郎君!侬来啦!”
拎着菜篮的大妈隔着半条巷子就开始喊。
一个精瘦的码头工人追上来,把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硬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我婆娘的风湿好多了,你收着,不收我跟你急。”
顾长风有点不自在,但没拒绝。
他在一张缺了腿的板凳上坐下来,替一个老婆婆检查膝盖,手法放得很轻,嗓门也压低了。
“阿婆,药膏睡前贴,三天换一次。”
“哎,好,谢谢郎君。”
他管自己叫顾医生。
他们管他叫顾郎君。
纠正过两次,没用。
随他们去了。
至少比“最帅庸医”听着顺耳。
顾长风低头写药方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声,刺耳得很。
军用吉普甩尾停住,溅起一片黑水。
车门推开,一个穿士兵制服的陌生面孔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
“少校!”
这一声喊出来,整条巷子安静了。
卖馄饨的停了手,修鞋的抬了头,连老婆婆都忘了收药膏。
士兵立正敬礼,递上一份蜡封牛皮纸信封。
“司令部a级密电!”
顾长风接过信封。
撕开的动作没有犹豫。
电报纸上只一行字,字迹潦草,写的人手大概在抖。
“现身十六铺。三小时,抓获。死活不论。——司令部”
夜枭。
军情处追了半年的间谍。
七条情报员的命挂在这个代号上面。
顾长风攥着电报纸站起来,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扫了一遍整条弄堂。
给老婆婆把脉时那副温和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黄包车铃铛响。
林晚晴穿着一身鹅黄连衣裙从车上蹦下来,怀里抱着那个蓝色模块,笑盈盈的朝他跑过来。
“顾郎君!”
她跑得很高兴,裙摆在巷子里扫出一道弧线,压根没注意那辆军用吉普和旁边站得笔直的士兵。
“我一猜你就在这儿!来给你做个现场独家——节目名都想好了,叫郎君下乡,悬壶济世!”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接放大器,手脚麻利得很。
顾长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别——”
晚了。
电流声滋滋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