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郭翻灵语
晋朝有个叫郭翻的人,字长翔,是武昌本地人,也是名士敬言的弟子。他生来就淡泊名利,朝廷多次派人征召他入朝做官,给的官职也不低,可他一次都没答应,一辈子都隐居在家,过着清闲自在的日子。
郭翻去世几天后,家里一下子就乱了套——他的小儿子忽然变得像中了邪一样,眼神呆滞,不认人,嘴里还说着奇怪的话,声音和语气,竟然和郭翻生前一模一样。家里人又惊又怕,试着问了他一些关于阴间的事,还有郭翻生前的过往,他都能一一答上来,条理清晰,半点不差,看样子,分明就是郭翻的魂魄附在了儿子身上。
有家人忍不住问他:“你生前积德行善,品性端正,死后肯定成了神明,如今在阴间,是不是也有官职在身啊?”郭翻的魂魄借着儿子的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思。当年庾亮大人想请我做他的上佐,我坚决推辞了,本来以为能一辈子清静,没想到死后还是没能如愿,被阴间的差事束缚住,没法遂我当初的心愿,心里实在是烦闷。”
有人又问:“那庾亮大人如今在阴间做什么官呢?”他答道:“庾公承蒙上天重用,做了抚军大将军,现在住在东海的东边,统领着天上的神兵,威风得很。他当初想请我做司马,还打算让谢仁来辅佐我,只是觉得谢仁的资历和声望还不够,再加上蒋大侯抢先一步,让谢仁做了都尉,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紧接着,又有人追问:“那陶太尉(陶侃)在阴间是什么官职?”提到陶侃,他的语气沉了沉:“陶公在阴间过得十分辛苦,说出来都让人揪心,他现在还在被贬谪的期间,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得到重用,摆脱困境了。”
“那王丞相(王导)呢?他如今在阴间做什么?”郭翻的魂魄笑了笑,答道:“王公在阴间做尚书郎,每天要处理无数繁杂的事务,职位虽然比不上生前在人间的高位,但权势和生前也没什么差别,依旧受人敬重。”
家里人又问:“人死后,还会想念人间的亲人后辈吗?”他叹了口气,说道:“人死得久了,对人间亲人的思念就会慢慢淡去,渐渐不再牵挂;像我这样刚去世没多久的,心里的牵挂还没断,依旧会想念你们,想念生前的日子。”
说完,他借着小儿子的身体,索要纸笔,说要给生前的亲友写一封信。家人连忙拿来纸笔,他握着笔,让儿子动手书写,写出来的字都是横着的,弯弯曲曲,像胡人的文字,普通人根本不认识。写满一张纸后,他说道:“这是鬼书,人间的人自然看不懂。”
随后,他又让人拿着纸,自己口述,让家人代为书写,这样写出来的字,才是人间能看懂的模样。信写完后,有人感慨道:“以前苏孝先也经常这样,魂魄附身在人身上说话、写字。”
郭翻的魂魄听了,又口述了两诗,让家人记录下来。第一是:“神散登旻苍,性躯忽以亡。追念畴昔志,精魂还逍遥。秉心不得令,不免时所要。薄言告所亲,恐谓言妖忘。”第二则提到了苏韶:“大没无识在昔有苏韶。”诗写完后,小儿子忽然浑身一软,恢复了正常,郭翻的魂魄也再也没有了声响,彻底离去了。
二、王瑗之遇鬼论诗
广汉有个叫王瑗之的人,在信安县做县令。他为官清廉,待人宽厚,把县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也都很敬重他。可有一天,县里忽然来了一个鬼,自称姓蔡,名伯喈,经常跑到王瑗之的县衙里,和他聊天论诗。
这个鬼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的诗词文章,没有他不懂的。无论是谈论屈原的《离骚》,还是吟咏曹操的乐府诗,他都能滔滔不绝,见解独到,有时候还能随口作出一好诗,文采丝毫不输人间的名士。
王瑗之心里十分疑惑,蔡伯喈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过——那是东汉末年的大才子蔡邕,字伯喈,精通诗文书画,名气极大。于是,他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叫蔡伯喈,莫非就是东汉末年的蔡邕先生?”
那鬼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大人误会了,我和蔡邕先生只是同姓同字而已,并不是同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鬼魂,只是碰巧和他同名同字罢了。”王瑗之又追问:“那真正的蔡邕先生,如今在阴间或是天上,做什么呢?”
提到蔡邕,那鬼的语气也恭敬了几分:“蔡邕先生天资过人,生前积德行善,死后早已飞升成仙,住在天上,过得十分安乐,备受上天的庇佑,再也不是生前那个饱经沧桑、颠沛流离的模样了。”说完,那鬼又和王瑗之聊了几句诗,便悄然消失在了县衙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牵腾遭祸
咸和三年,牵腾被任命为沛郡太守。他这个人,做官不懂得节制,性子急躁,又喜欢张扬,平日里总是频繁外出,要么是打猎游玩,要么是巡查郡县,不分昼夜,有时候甚至会耽误县里的公务,手下的官吏们也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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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牵腾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神色严肃地对他说:“你不要再这么频繁地外出了,再这样下去,只会招来灾祸,唯有斩断马的脚,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牵腾醒来后,只当是一场噩梦,根本没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频繁外出。
没过几天,牵腾又带着手下外出打猎,刚走出县城没多久,他乘坐的那匹马,忽然猛地抬起前蹄,一声长嘶,随后马脚竟然自己断了!牵腾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醒悟,依旧不改往日的习性,只是换成了步行或者乘坐马车外出。
又过了一段时间,牵腾在城外的城郊附近行走,忽然之间,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身高一丈多的人,头戴黑色的帽子,身穿白色的衣服,远远地就呵斥牵腾身边驾车的仆人,让他赶紧躲开。
仆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停下马车,躲到一边。紧接着,那个高大的人就走到了马车旁,拿起马鞭,狠狠抽打驾车的仆人,仆人当场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没过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手下的人连忙上前查看,现马车里空荡荡的,牵腾不见了踪影。
大家四处寻找,走了六七十步,才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看到了牵腾。他正靠着一张小桌子坐着,神色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我怎么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手下的人连忙把他扶起来,带回了府中。可自从这件事之后,牵腾的身体就越来越差,精神也日渐萎靡,仅仅过了五十天,他就被朝廷处死了,应验了梦中黑衣人的警告。
四、新鬼求食
有一个刚去世没多久的新鬼,身形瘦弱不堪,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每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连飘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一天,他偶然遇到了一个生前的朋友——这个朋友已经死了二十年,如今身形肥壮,精神饱满,和他的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新鬼连忙上前,有气无力地打招呼,语气里满是委屈:“老朋友,我实在是太饿了,快要撑不下去了。你已经死了这么久,肯定知道怎么在阴间找到食物,快教教我吧,不然我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老鬼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只要去人间的百姓家里作怪,吓唬吓唬他们,他们肯定会吓得不轻,到时候就会给你准备食物,你就能吃饱了。”新鬼听了,眼前一亮,连忙道谢,转身就朝着人间的村落飘去。
他飘到一个大村落的东头,看到一户人家,家里人都虔诚地信奉佛教,为人善良,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算安稳。这户人家的西厢有一盘石磨,新鬼想起老鬼的话,就飘过去,学着人的样子,用力推起磨来,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和人推磨的模样一模一样。
这户人家的主人听到磨盘的声音,连忙走过来查看,看到石磨自己在转,又惊又喜,对着家里的子弟们说道:“肯定是佛祖可怜我们家贫穷,派鬼来帮我们推磨,快把麦子拿过来,让鬼帮我们磨成面粉!”说完,家人就把麦子搬到磨盘旁,看着石磨自己转动,心里十分感激。
就这样,新鬼推了一整天的磨,磨出了好几斛麦子,累得浑身酸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可直到天黑,这户人家也没有给她准备任何食物,只是一个劲地感谢佛祖。新鬼气得浑身抖,飘回去找到老鬼,大声骂道:“你竟然骗我!我推了一整天的磨,累得半死,他们连一口吃的都没给我!”
老鬼却一点也不着急,笑着说道:“别急别急,你再去试试,这次肯定能得到食物。”新鬼半信半疑,又飘到了村落的西头,找到了另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信奉道教,家里的门旁有一个碓臼,新鬼就飘过去,学着人的样子,踩起碓臼来,帮着这户人家舂谷。
这户人家的主人看到后,高兴地说道:“昨天听说有鬼魂帮东边的人家推磨,今天竟然轮到我们家了,肯定是神仙保佑!快把谷子拿过来,再让婢女过来簸筛,好好谢谢这位鬼先生。”说完,家人就忙碌起来,新鬼又辛辛苦苦地舂了一整天的谷,累得快要散架,可这户人家依旧没有给她任何食物,只是一个劲地祈福。
新鬼怒气冲冲地飘回去,对着老鬼大喊:“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一次次骗我!我帮了两户人家,累了两天,连一口饭、一杯水都没得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老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不能怪我,是你运气不好,选的两户人家都信奉佛道,心地善良,根本不怕鬼魂,也不会因为害怕而给你准备食物。你再去试试,找一户普通的百姓家,他们胆子小,你一作怪,他们肯定会给你准备很多食物。”
新鬼咬了咬牙,又一次飘到了村落里,找到了一户普通的百姓家。这户人家的门插着一根竹竿,院子里很热闹,有一群女子正坐在窗前吃饭。新鬼飘进院子里,看到一只白狗,顿时有了主意——他飘过去,抱起白狗,让白狗在空中胡乱挣扎,做出十分诡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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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户人家的人看到后,吓得大惊失色,尖叫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连忙找来巫师占卜,巫师说道:“这是有客鬼来索要食物了,你们赶紧杀了这只白狗,再准备一些甘果、酒饭,在院子里祭祀它,这样就能避免灾祸,它也不会再作怪了。”
这户人家不敢怠慢,连忙按照巫师的话去做,杀了白狗,准备了丰盛的酒饭,在院子里虔诚地祭祀。新鬼看到后,大喜过望,连忙扑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是他死后第一次吃饱饭。从那以后,他就按照老鬼教的方法,频繁地去百姓家里作怪,每次都能得到丰盛的食物,渐渐也变得肥壮起来。
五、刘青松应召
广陵有个叫刘青松的人,为人老实本分,平日里靠着耕种田地为生,性格温和,从不招惹是非,和邻里们的关系也都很好。可有一天早上,刘青松刚起床,就看到一个身穿官府服饰的人,手里拿着一块木板,走到他面前,神色严肃地说道:“奉阴间官府之命,召你前往鲁郡,担任鲁郡太守,即刻启程。”
刘青松听了,大惊失色,连忙说道:“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从来没有做过官,也不懂如何治理郡县,怎么能担任鲁郡太守呢?”可那个穿官服的人,根本不听他的辩解,说完话,就转身离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刘青松心里忐忑不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知道,阴间的征召,从来都由不得人拒绝,自己恐怕是活不久了。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个穿官服的人又来了,依旧是同样的话:“时辰已到,你该启程赴任了,不要再拖延了。”
这一次,刘青松彻底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回到家里,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和儿女,叮嘱他们好好打理家里的田地,照顾好自己,又一一交代了家里的大小事务,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
交代完后事,刘青松就去屋里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等待着那个穿官服的人。到了傍晚时分,刘青松果然看到一群身穿官府服饰的人,牵着马车,站在他家的院子门口,恭敬地等候着他。
刘青松站起身,对着妻子儿女挥了挥手,眼里满是不舍,随后便眼前一黑,奄忽而绝。家里的人都亲眼看到,刘青松的魂魄飘了起来,登上了那辆马车,马车朝着南方驶去,走了一百多步后,渐渐升高,最终消失在了天空中,再也没有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