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与青雀对视一眼,也匆忙跟着赶去,玄字班的学子大多十之二三,还都是未及笄的小丫头,哪里能经得住此等祸事。
等她赶到时,厢房外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人,房门紧闭,烛光映射下,一个玲珑身影抵在门口,门上糊的雪光纸印着斑驳血迹,外面的人推搡房门,不断呼喊威胁。
“呀,怎么不见易大人…”
人群中,清梧声音极小,却被众人清晰捕捉到,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轻松点燃人群:“咱们郡派兵日夜留守,怎会有贼寇,一定是这群京官生性□□!”
“白日里还盯着司武班姑娘瞧呢!”
七嘴八舌的猜测声越演越烈,后面更是群起激昂恨不得破门而入,青雀艰难分开人群,谢令仪慢吞吞跟在后面,经过清梧时,眸色顿住,深深看了他一眼。
清梧垂眸不肯看她,只一眼,谢令仪便清楚其中的关窍。
“都散了。”谢令仪扬声喝止推搡的众人,命青雀带郡役清点各班组人数,待人群渐散,才抬手叩门:“是我。”
“开门。”
听出了来人声音,木门被隔开一个裂缝,谢令仪当先进入,清梧即要跟进,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被青雀等人拉走了。
“易……”
后面的话被卡在喉咙,谢令仪身形僵住,不可置信看着房内,没有什么“玄”字班幼女,烛火映出易知秋半张脸——发簪已松,乌发垂落肩头,平日里紧抿的唇瓣此刻泛着异常的嫣红,眼尾飞霞般的红晕直漫入鬓角。
酒中的媚药还在渐次起效,易知秋的手腕抵在桌角,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疼痛叫她清醒不陷入欲潮,她咬着牙,玲珑清瘦的身姿迸发出猛兽般的毅力:“谢令仪!谢家主!这般羞辱我,你可还满意!”
沉香炉中轻烟袅袅,谢令仪嗅到那缕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忽而伸手拔下墙上挂着的剑,反手破开窗棂——夜风卷着寒气扑入,将桌上烛火吹得明明灭灭,叫易知秋打了个寒颤,眸中情欲退了几分。
“青雀,取我的披风来。”谢令仪解下身上大氅,却未递给易知秋,而是转身甩在屏风上,声音冷厉:“即刻封锁松鹤楼,拘住清梧,他身边往来侍从,全都关进郡衙。”
易知秋立在原地冷冷看她动作,直到看到她手中攥着的小赤麻衣,瞳孔骤一紧缩,冷笑道:“原来!你打的这般盘算。”
“下□□折辱我,再以过往怀柔,一手巴掌一手甜枣,你和那些世家有什么区别!”
谢令仪双眉紧蹙,迟迟未出声反驳,易知秋的话说对了一半,她是想拿着赤麻衣对他怀柔劝降,可不是这样的下作手段。归根到底人是在广平郡出的事,清梧此举多半也是因为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易知秋见她不语心中更恨,快速抢过小赤麻衣掷在脚下,恨道:“谢家主,有件事你想错了,臣从始至终,最恨的,就是这小赤麻!”
她拽着领口,声音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切都完了,她今日暴露女身,便再不能回朝,这一年多的隐忍,高位,权势,转眼间化作烟云,如何不叫人感到绝望。
“原来平民百姓,再努力,也比不过世家高族的两下玩笑。”易知秋捂着脸,咬出了满嘴血腥:“谢家主,你真叫人妒忌,生在世家,出嫁便是高位,怀有雄心,叛离夫家竟也能叫你成为一方枭雄,你救了那么多流民,为什么不早来几年!为什么不能救救我!”
她坐在地上,恨得眼眶通红,在上京被公主当街辱骂时他没有落泪,被同僚嘲讽山窝里出个金蛋时也没有反驳,唯独再看到慈幼司那一张张明媚的笑脸时,她妒忌的几乎喘不上气。
同样低贱的出身,她们可以坐在明亮的学堂读书,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手艺学习,她们没有爹娘,贫穷,流离失所,可会有个人逃窜也不忘带着他们,嫉妒啊,怎么会不嫉妒。
易知秋看着谢令仪,神色复杂,她想恨这个人,毁了她的官途,可也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期望,若是当初有这么个人护佑她,或许她也不会如现在一样,不男不女的活着。
她看了谢令仪半晌,绝望层层漫过将她包围,倏尔抢过桌上的剑横在脖颈,对谢令仪道:“你杀了我吧。”
易知秋原不叫这个名字,她叫刘贱女,家中最小,冀州梅阳县人。刘家原生了五个女儿,全家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大的带着小的,举家就等着生个带把儿的在刘家村直起腰杆。
和其他姐姐们不同,刘贱女打小就能偷奸耍滑,吃独食藏小钱更是常有的事,她生得矮小,机敏灵巧,像条滑不丢手的泥鳅,叫人满村撵不上。
山村里的女儿家,命比柳絮还轻。几个妹妹还未褪去稚气,就被红绳系着许了人家。而刘大姑娘,则展现出来不该出现在一个村姑身上的惊人美貌。
刘家父母隐约觉得,他们这山坳要出个金凤凰,于是任凭再多媒人聘礼,依旧不动如山,等着大女儿长成后再待价而沽。
他们的预料没有错,刘大姑娘的秋水眼,春山眉,似一道夺目的光华,晃花了村里男丁、媒婆的眼,更惊动到了县里。
于是,在今上选秀之际,刘家大女儿得里正推荐,跟其他姑娘一同踏上了去往京城的道路。
这一行人中,除却选秀女子,还有个落魄的临乡童生——易知秋。
为了能继续科考,这个童生辗转各乡,靠着流动教书,得几个铜板维持生计,可他太过于平庸,读不懂圣贤书,字迹又差,读书多年迟迟落榜,连个秀才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