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人好大的官威——”人群中传来一声嘲弄,接着自发分开,谢令仪裹着乌云雀翎披风,似一只墨鹤,笑意盈盈望着他们:“在广平地界,可以民告官而不受钉刑,百姓畅所欲言,有何不可?”
齐砚池一口气堵在胸口不敢回话,但见谢令仪轻移莲步缓慢走来,易知秋盯着她,眼神不闪不避:“谢家主经年未见,芳容依旧。”
“想来权势养人,易大人入城步履生风,风华更盛。”
“啪嗒——”
茶楼上窗棂猛被合拢搁置,少年下颌紧绷,盯着窗下两人,手指藏在袖中微握成拳,低语道:“又来一个与我抢姐姐嚒……”
此次宴请与寻常不同,借粮钦差的宴席设于松鹤楼,恰与慈幼司的年前聚宴同开一处。学堂中宾客济济,上至八十岁鬓染霜雪的老妪,下至三四岁蹒跚学步的幼童,皆笑意晏晏围坐其间。“脍食”班的厨娘们挽着青丝,在廊下案几前刀光翻飞,不多时便捧出玉盘珍馐。待酒过三巡,“司乐”班与“司武”班次第登场,刀剑划破虚空的清啸竟与丝竹之音浑然天成,裙裾旋起时金铃脆响,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气韵。
齐砚池初入宴厅时,见满座皆为女子,眉心紧蹙如鼓胀的河豚,低嚷着广平郡“以美色惑人,有辱斯文”。然待司乐班琴弦轻拨,司武班剑影翩跹,他眼底的轻视渐成震愕,捻着胡须的手指凝滞在半空,再难发出一言
反观易知秋,自与谢令仪街头寒暄后便如被掐了线头的傀儡,往日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锋芒尽敛,只静坐席间凝视杯中沉浮的月影。齐砚池同为寒门出身,见此情景难免触景生情,拍着老友肩膀叹道:“我等早受君上提携,如今位列朝堂,何必羡煞这乡野之地……”
他也不管易知秋有没有听进去,抚须安慰道:“广平郡虽好,扶植的却多为女子,你我七尺男儿,岂能屈居女子之下?”
这话他用来安慰易知秋,也是在劝慰自己,虽说此处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但到底是一帮女子的小打小闹,成不得大事,但说司武班这群花架子,难不成真能挡得住上京的御林军吗?
虽说上京如今被反贼流寇包围,他们上朝被宋太师责骂不求上进,但总归是京官,比这些乡野农夫要好太多了。
他越说越畅怀,将寒门男子的“鸿鹄之志”与慈幼司的“女子功业”相较,只觉杯中酒比往日甘醇三分。却未察觉身旁的易知秋指节攥得泛白,眼底翻涌的暗色如暴雨前的深潭。
谢令仪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借粮钦差不过十余人,她本未放在心上,恰逢慈幼司年末团聚,便索性合办宴席,连贵宾席都未另设。
开席前,易知秋这一年的宦海浮沉已陈于她案头,他确实做好了段怀临手中的刀,斗乡绅,清酷吏,不畏强权,甚至做主除去了几个世家纨绔,正气凛然,对得起百姓给他唤做“易青天”的名字。
也正是这一年多的忙碌,先后有数十个大小世家买凶对他进行暗杀,谢令仪一页页往后翻去,如今易大人的项上人头已被悬赏到三百两白银,当真是个行走的银元宝了。
翻到春末旬考案那页,谢令仪指尖微顿——那时段怀临欲借翰林院张正源之死构陷她,易知秋竟不顾嫌隙,私入张府验尸,被皇帝以“以下犯上”之由笞三十大板。卷宗末尾,他蘸血写下的供状仍透着刚直:“证据未全,不可妄定罪。”
“冀州小赤麻,坚韧无双,不负此名。”
谢令仪眸中闪过一丝动容,唤起青雀亲去私库取那件赤麻衣。易知秋虽迂腐却不愚忠,这等不畏皇权、敢逆龙鳞的骨血,正是广平郡司法署需要的柱石。
彼时,一名脸生的婢女罗裙轻扫,上手为易知秋奉酒,宴场人来人往极是热闹,身旁的沈砚池偶一瞥见惊讶出声:“唉,易上峰青年才俊,才叫这广平郡的娘子们主动奉酒,不似我……”
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己身旁随侍的彪形大汉,不甘地将酒水送入口中,小声问道:“为何某的随侍却是个粗汉?莫不是广平郡也瞧人下菜碟?”
“奴不清楚!郎君请喝!”那大汉蒲扇般的手掌又端起碗酒送到他手边,“家主交代了,您是上京贵客,当痛饮三杯!”
楼中喧闹不停,楼后,夜风裹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漫过廊庑,易知秋指尖微蜷,将襕衫领口又紧了紧,随着提灯婢女往厢房行去。他生得中等个儿,许是经年为生计奔波,身形玲珑,夜色中迈着四方步走得悄无声息。那婢子着一身茜色襦裙,裙摆掠过游廊雕花栏杆,转过九曲桥时忽的驻足推门——暖黄烛影瞬间漫出,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易知秋胸腔一热,惊觉喉间残留的酒气竟顺着经脉蒸腾起来,化作细密汗珠沁在额角。
青雀抱着朱漆托盘跟在身后,觑着谢令仪凝视盘中赤麻衣的神色,轻声问道:“家主以为这件赤麻衣能留住易大人嚒?”
“我也没把握。”
谢令仪难得迟疑不定,目光掠过托盘上的小赤麻衣,倒想起初见易知秋时的场景了,那时他方从冀州来到上京,逢上秋猎,一身麻衣神态倨傲,惹来许多笑话,偏生这人抬眼望向上座时,眸中未有半分怯色。她原以为那是寒门士子对华服美器的歆羡,却见他这一年铁面无私办差,任谁捧来金山银山都能冷面推拒,此刻重逢,那身青衫洗得泛白,倒比记忆中更显孤峭。
“啊——”
蓦地,一声锐叫刺破夜雾。松鹤楼后园方向腾起骚乱,几个持棍郡役边跑边喊“有贼寇劫了玄字班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