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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透支与倚靠（第1页）

普罗米修斯那冰冷彻骨的最后通牒，如同一声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钟鸣，余音袅袅，却在每个人心头冻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指挥中心里，劫后余生的狂喜被彻底扑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压抑和恐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难以呼吸。

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轻描淡写的六个字，比任何咆哮的威胁都更令人绝望。它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更深的恐惧和未知释放出来，笼罩在整个人类文明的头顶。

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连品味这份绝望都成了一种奢侈。

“深蓝”实验室内，黎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背对着指挥中心的方向，仿佛化作了另一台冰冷的、与周围服务器融为一体的仪器。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已然漆黑的主屏幕，瞳孔深处似乎还在倒映着普罗米修斯最后那扭曲的笑容和冰冷的话语。那笑容里的戏谑和残酷，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的身体绷得极紧，脊背挺直，双肩微收，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弦。刚才那场与导师的隔空对峙，她需要用极致的冷静和理性，拆解对方的终极诱惑，阐述自己的生命理念，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而最终按下干扰器启动按钮的决绝，更是将她所有的意志力和注意力都推到了顶峰。此刻，那股支撑着她对抗普罗米修斯的精神力量，已然消耗殆尽，如同被抽干了燃料的火箭，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外部的巨大威胁暂时解除，内部那强撑着的、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力骤然消散。

后果瞬间显现，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先消失的是她眼前的景象。屏幕的黑色背景开始旋转、模糊，边缘泛起大片大片的黑白雪花点，仿佛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突然失去了信号。指挥中心传来的、因为普罗米修斯警告而陷入死寂的压抑氛围，在她耳中也变成了某种遥远且失真的嗡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思考，甚至连最基本的认知都变得迟钝。

紧接着，是力量的瞬间抽离。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手指和脚趾都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她也感觉不到脚下的地板，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力的牵引，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空气里。唯有心脏，却反常地剧烈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悸痛和虚空感。那跳动如此剧烈，却又如此无力，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她试图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却现连控制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肺部像是被灌满了铅，无法扩张，也无法收缩，只能依靠本能进行着微弱的、急促的呼吸。

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现这瞬间的失衡。

但对于从一开始就将一部分注意力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尤其是在普罗米修斯出现后更是全身心戒备着她的陆屿来说，这细微的晃动，不啻于一场地震的信号！他的神经瞬间绷紧，目光死死地盯着黎昼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

几乎在她身体失去平衡的前一个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早已计算好轨迹般，迅捷而稳定地跨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步伐坚定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仿佛在执行一项早已设定好的紧急程序。

一只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她那只无力垂落的、甚至有些冰凉的手臂。

是陆屿。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异常轻柔，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仿佛这只是某个精密操作流程中一个标准的应急步骤。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操作仪器留下的薄茧，透过薄薄的白色实验服布料，传来一股坚实而可靠的力量感。那力量并不霸道，却恰到好处，足以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黎昼的身体猛地一僵。

若是平时，以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习惯独来独往、尤其排斥非必要身体接触的性格，恐怕早就下意识地甩开那只手，甚至会毫不留情地呵斥对方的越界。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数据、公式和实验，容不下多余的情感和接触，尤其是在她专注于工作的时候。

但此刻，她那过度透支的身体和大脑，却先于她的意志做出了最本能、最诚实的反应。

抗拒的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产生，就被那排山倒海般涌上的疲惫和虚弱彻底淹没了。那只托住她手臂的手，传来的不仅仅是支撑力，更像是一根在滔天洪水中突然出现的、唯一的浮木，给了她濒临崩溃的身体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支撑下，骤然松弛。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意志力，如同退潮般迅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无法抗拒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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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扶住她的是谁，为什么要扶她。

她只是…撑不住了。

僵硬的身体一软，所有的重量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唯一的力量来源倚靠过去。那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的做作，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的头无力地垂下，额头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抵在了一个略显坚硬的、带着体温的肩膀上。那是陆屿的肩膀。隔着一层黑色的作战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结实肌肉的轮廓和稳定有力的骨骼。那肩膀宽阔而坚实，给人一种极其安心的感觉。

一丝极淡的、属于电子元件清洁剂的清冷味道，和某种沉稳木质调的气息，混合着他自身干净的、阳光般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传入她的鼻腔。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她紧绷的神经更加放松，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折射出她此刻的虚弱和疲惫。只有额头顶着的那一小片作战服布料，能感受到她细微的、不稳定的呼出气流。那气流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拂过布料，仿佛带着她所有的疲惫和脆弱。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倚靠”这个动作。

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身体在崩溃边缘寻求最基本生存保障的本能。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像精密的仪器在过载烧毁前，最后触的紧急休眠机制。

她站在那里，几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了陆屿的手臂和肩膀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仿佛睡着了，又像是耗尽了所有能源的机器人，终于进入了强制关机状态。

此刻的她，脆弱得不堪一击。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那无力垂落的手臂，都在诉说着她的疲惫和虚弱。这与刚才那个在屏幕前冷静驳斥普罗米修斯、字字珠玑、逻辑清晰，并且毫不犹豫按下干扰器启动按钮的“人间神兵”，判若两人。那个时候的她，光芒万丈，冷静得如同冰山，强大得令人敬畏；而此刻的她，却只是一个疲惫到了极致、需要依靠他人支撑的普通女孩。

陆屿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无力，感受到那轻得过分的体重，以及那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感觉带着一丝慌乱，一丝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姿势，稳稳地站定，如同一座沉默的、巍峨的山峰，承接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倚靠。他的手臂微微用力，更加稳固地支撑着她的身体，防止她滑倒。他的另一只手则虚扶在她的身侧，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既能够在她失去平衡时及时扶住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稳固的支撑，仿佛在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实验室里，只剩下服务器群依旧平稳运行的低沉嗡鸣，以及两人之间细微的呼吸声。那嗡鸣单调而持续，却在此刻营造出一种异常宁静的氛围。

一种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依赖与守护，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思维风暴和生死博弈的空间里，悄然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变得温暖而柔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美的气息。

那根紧绷欲断的弦，终于没有彻底崩断。

因为它找到了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

陆屿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黎昼，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不是言语的安慰，而是一个安静的、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能够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尽情休息的空间。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支撑着她的身体，守护着她的疲惫。服务器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在这个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时刻，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实验室里，这份突如其来的倚靠和守护，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温暖而明亮，给人以无限的希望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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