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兵丁偶尔弄出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高铭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靠着墙,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模糊的房梁。
脚镣硌得小腿生疼,他却连动都不想动。
高世鹏缩在炕角睡着了,蜷得像只受了惊的刺猬。
高铭记得他三岁那年,有一回夜里高热,也是这样缩着,烧得直说胡话。
给他喂过药之后,自己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那时候他想,这是他儿子,他高家的希望。
余生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他周全。
如今,他的命真的搭进去了。
值得吗?
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高铭慢慢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二十出头的人了,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
睡着了,眉头拧着,大概梦里也不舒心。
高铭看了很久,想抚摸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望着窗边透出的一点儿光亮。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高铭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夜的喊杀声,想起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他看着熟睡的儿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轻得像是叹息。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救儿子。
拼了老命,搭上名声,豁出前程,也要救这个儿子。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爹,为了儿子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那些替他死的人呢?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也许还是别人的爹。
也许家里有老娘等着,有媳妇盼着,有孩子哭着要找爹。
他们豁出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给过的一点儿恩惠?
他给的那些东西,值一条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昨夜那些人真把他们救出去了,以后会怎样?
他那些旧部,会觉得自己的忠义有了回报,会更死心塌地跟着高家。
他们会因为他的好,会继续为高家卖命,继续送死。
为了“忠义”,为了“恩情”,为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是,如果儿子真出去了,以他这副凉薄的心肠,不会管那些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