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星河想起来了。
——你想死吗?
那一刻,合十的双手轻微地颤了。
静姝轻声道,"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只告诉她应该怎样。"
唐星河看着静姝。她的语气平淡,但他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孤独。她在月瑶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你去吧。"她说,"阵旗材料到之前,我在这里跟顾倾寒商量布阵的细节。等你带消息回来。"
"好。"
唐星河转身要走。
"星河。"
他回头。
"别把她吓着了。"
唐星河笑了一下。
"放心。"
从营地到蛊族主寨,花了大约两炷香时间。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南疆的山林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温驯,阔叶林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绿的穹顶,偶尔有色彩斑斓的蛊虫从枝叶间飞过,翅膀振动的嗡嗡声融进了林间的背景音里。
守门的蛊族青年认出了唐星河——毕竟昨天来过,还跟大祭司谈过话——于是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侧身让路。
穿过寨子。
守在地下溶洞入口处的,是一个唐星河没见过的蛊族老妇人。
不是月骨婆婆,而是一个更年轻些的长老模样的人。
她盘腿坐在石台旁边,手里捏着一串蛊虫骨节穿成的念珠。
"唐星河。"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唐星河微微一愣。
"大祭司说你会来。"老妇人站起身,侧开了路,"下去吧。别待太久,圣女午后要服药。"
唐星河点了点头。
沿着阶梯向下。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大约有一座小型广场那么大。
溶洞的地面被打磨得很平整,中央有一汪浅浅的地下泉水,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了穹顶上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倒影。
她坐在泉水边。
月瑶。
她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对着唐星河,银白色的长发从头顶一直垂落到地面,铺散在石头周围,像是一匹被倾倒的银色丝绸。
发丝的末端浸在泉水里,随着水面极其微弱的波动而轻轻飘荡。
她穿着蛊族圣女的祭服——白色的短衣和长裙,裁剪得很简单,但布料上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蛊族图腾。
衣服很薄,南疆湿热的气候不需要厚重的衣物,薄纱贴在她的身上,隐约勾勒出一道从肩膀到腰到臀的柔和曲线。
唐星河没有出声。
但她已经知道他来了。
"……你来了。"
她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薄,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枯叶。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她没有回头。
唐星河走到她侧面,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打扰了。"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翠绿色的瞳孔从银白长睫的缝隙中看了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
沉默。
溶洞里很安静。只有泉水偶尔滴落的声音——"嘀嗒"——一下,又一下,像是这个地底世界缓慢的心跳。
唐星河没有急着开口。
就这么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侧面——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五官。
她的脸确实很小,下巴尖尖的,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女感。
但她的眼睛是老的——翠绿色的瞳孔里沉淀着一种不属于十八岁面孔的东西,那种长年累月与孤独为伴后,连孤独本身都懒得去感受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