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尚在连廊,便听见有人不远处传来男子嚎叫,其间还夹杂清亮的女子声线。
李珵脚步一顿,眼中掠过疑惑,“崇文书院并未设女学,何来女子声音?”
钱山长连忙解释:“回殿下,并非我院学子,那是本院生员祝青台的妻妹,是请来的医者。”
身侧福伯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果不其然,李珵轻哼了一声,“宋竹眠。”
钱山长一怔,暗自诧异。
宋娘子“小医仙”的名号虽在永安坊一带传开,可殿下身居王府,怎会知晓一介民间女医的名讳。
他应声:“正是宋娘子,事发太过仓促,宋娘子就住永安坊,距离书院极近,且她医治杂症一向灵验,情急之下便遣人去请了她。”
客舍内,榻上沈彦之依旧哀嚎。
宋竹眠瞥他,“你这是肠痈,亏得我今日来得及时,若是只当脾胃失调随便吃两副止泻药拖延几日,痈肿可能化脓溃烂。”
沈彦之强撑着问:“那……那该如何医治?”
宋竹眠见他一直嚎叫,存心唬一唬他。
她开口:“你可知昔年曹孟德头风顽疾,寻哪位神医诊治?”
沈彦之痛得脑子发昏,但仍下意识脱口:“华佗。”
“正是。”
宋竹眠弯了弯眼,“当年华佗欲治他头疾,先服麻沸散,再持利斧劈开头颅取病灶。你这肠痈堵在腹间,道理相近。若你再嚎,引得痈肿溃烂,便也要劈开腹部——”
这话入耳,沈彦之脑中一响,眼前都因剧痛发虚,恍惚间竟生出可怖之象。
小娘子笑意盈盈,手中拎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利斧,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她口中念念有词,要剖开他的肚腹,取出肿烂的痈块,再缝合皮肉。
周遭围观学子瞧他方才还嘶吼不停,转瞬噤若寒蝉,个个憋住笑意。
沈彦之憋屈,红着眼嘟囔:“可、可你今日这般近身触碰、捆缚于我,此事一旦传开,你我……”
宋竹眠给他施针,落针飞快。很快沈彦之腹间、膝下、经络几处穴位便密密麻麻扎满银针。
她瞥他这副娇娇模样,“你这便觉得受辱失名节了?你可知当朝岐王殿下——”
廊外正要抬步进门的李珵,听见她在说自己名讳,脚步一顿。
他立在原地,默然听着。
宋竹眠不知屋外正主亲临,一边微调银针深浅,一边侃侃而谈。
“岐王殿下少年定江山,平景和之乱,撑起整个大郦朝的安稳朝局。论权势、风骨、清誉,满长安无人能及。”
李珵一愣,薄唇轻抿。
“可你去西市坊间书摊翻翻,写他的话本数不胜数,本本卖得脱销,人手一册!”
“《病弱殿下夜夜娇宠》写他缠绵病榻,却依旧对山野孤女掏心掏肺;《首辅殿下,近我即沦陷》编他天生不近女色,女子近身一寸便肌肤红疹奇痒难忍,唯独女主是例外;最爆火的《偏执岐王囚宠记》写他清冷禁欲、权倾朝野,却偏执疯魔,将他人之妻囚在别院独宠……”
沈彦之哪里听过这些,忘了疼也忘了喘,“岐王殿下清正端方,这些荒唐秽乱话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怎么是编排?人人都在看。”
宋竹眠捻针稍施力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市井热闹。这些书本本畅销、日日加印,从市井小民到高门仆妇,谁没看过两本?”
“可曾因为这些话本,折损岐王殿下的朝堂威望、百姓名声?没有罢。流言闲话终究是闲话,立身之本才是本事。你不过我对症触诊治病,便哭天抢地喊受辱、毁名节,你这七尺男儿,便这点风骨?”
屋外廊下,李珵的面色阴得彻底。
张口便来,她到底看过多少他的话本?
一旁引路的钱山长,原本满面红光,觉得殿下亲临寒门书院是天大殊荣。
眼下观殿下面色,后背登时冒出冷汗。
怪不得他前几日整理小女儿的闺阁杂书,翻到一册画本,封皮花花绿绿,漏出“岐王”二字。当时他只当是市井胡乱编撰的低俗野书,还训斥女儿不许看闲书杂谈好。
原、原来这些书是长安爆款,人人都在看。
岐王殿下……竟是常年被全长安百姓脑补各种宠妻、囚妻、偏执疯魔、不近女色的形象吗?!
屋内的沈彦之被怼得哑口无言,针扎的疼、心里的羞、嘴上的憋屈堆在一起,眼眶通红。
身上银针林立,当真如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宋竹眠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大黄药材,捣碾成药泥,敷在他右腹之处。
“你嚎叫折腾,有的是精力,反倒证明你这痈肿未化脓坏死,尚药石医治。”
她取来纸笔落笔写方子,“往后半月,服大黄牡丹汤。”
“日常只能食软烂之物,果蔬需蒸熟温食。鱼虾、羊肉发物、辛辣燥物一概禁绝,酒也不可沾。忌剧烈跑动大幅屈伸,静养为主,不可疲劳……好好做到这些,闲暇可随时来我宅中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