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继续擦,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哦,那东西啊,扔了算了,放着占地方。”
“里面有你的日记。”
“日记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年轻时候乱写的。”
“还有团长给你写的信。”
母亲把抹布叠了叠,转身,把它搭在水龙头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的平稳,眉头没动,眼睛也没动,但手在抹布上按了一下,按实了。
“都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何静香看着她,说:“你当时是县剧团的台柱子,对不对。”
母亲嗯了一声,说:“台柱子算什么,也没挣几个钱。”
“团长说你是天生的舞台胚子。”
“那都是说好听的话,哄人的。”
“妈。”
母亲抬起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母亲没有回避,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来了一下,又退走了,快得像是何静香没看清楚,像是什么都没生。
她说:“你饿了吗,我切点水果。”
然后转身去拿水果。
何静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拿起水果刀,削苹果,手法很稳,皮削得一整条,没断。
她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早早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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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床是硬木板床,铺着棉絮,睡上去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气味,说不清是暖还是旧,反正是何静香小时候闻惯了的。
她以为自己会睡着,结果没有。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本日记里的字。
“今天排了《天仙配》……”
“李姐说我有灵气……”
“妈说,台上再风光有什么用……”
“嫁了,挺好的,不提了。”
就那四个字,“不提了”,写得极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生,像是那个唱戏的姑娘只是换了一件衣服,没有消失,只是收了起来。
何静香想,妈是真的不遗憾,还是遗憾了太久,遗憾到不再是遗憾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不是没有答案,只是那个答案藏在母亲几十年的日子里,藏在她从未抱怨过的那些话里,藏在她把日记本保存得完好无损这件事里,她舍不得扔。
哪怕说“扔了算了”,也只是嘴上说说。
何静香侧过身,母亲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了一下,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粗,指节大,虎口那里有老茧,是这些年家务留下来的。
但手心是暖的。
何静香握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妈,你要是想唱,我给你搭个台子。”
黑暗里没有回声。
母亲没有应。
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没搭理,还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何静香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就那么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外有鸟叫,有车声,一点点亮起来,才慢慢闭上眼睛。
那个搭台子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说出来只是那一句,但里头装的东西很多,装的是那本日记,那封信,那个削苹果时手法很稳的母亲,还有那句“不提了”后面被撕掉的几页纸,装的是她从来没想过要去问的那个问题:
妈,你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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