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却未能阻止东厂杀人,而要看着阉党权势一日一日大过皇权的痛苦。
是保他身家性命与荣华富贵的皇权不容再信的痛苦。
那些防备与恐惧就在这样的视线交织下逐渐淡化,重新变成一潭平静的水波。
良久,贺明妆伸出手,递给他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
“废太子朱兆玉已死。”她垂下眼睛,眼角似有一滴泪渍,“死因随你编去,但人我交不出来。”
沈灼垂头看那块玉。
升龙玉纹,海水江崖,意为“天子在上,江山永固”,是唯有皇帝与太子可用的玉。
此物一旦呈上,朱兆玉的生死下落,便都由他说了算。
沈灼将玉佩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忽然跨出一步,在贺明妆面前坐下。
问她:“一物换一物,你换我免受问责,我拿什么还你?”
贺明妆一寂,不觉躲开了沈灼的视线。
这一日,上京城中未见一丝雪色,但凄寒的天气却让人格外清醒。
贺明妆知道,朱兆玉的“死”成为了他们同时落在对方手中的把柄。
从此刻开始,她与沈灼将彻底陷入这场交易当中,难以抽身。
她很快开口:“我要知道宗人府杨禅的行踪。”
沈灼没有问缘由,只点点头,道“好”。
几句话的功夫,章祁却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他刚刚收敛了女孩儿的尸体,虽已经洗过手,但指尖还是染上了一抹不起眼的血色,怎么搓都搓不掉。
听见沈灼出来,章祁忙放下手,对沈灼行了一礼。
“大人,都查清楚了。”
沈灼点点头,没吭声,立在廊下示意他说话。
章祁便叹了口气,“那女童是个孤儿,无人照看,东厂直接从城隍庙里捉的人,您用来打点她家人的银子也没有送出去。”
沈灼默了默,大概想到这个结果,便又说:“那就给她置一口好些的棺材吧。”
章祁连忙应下,平时不着调的人此刻竟也沉默下来。
也是,天子脚下生出这种枉死的命案,任凭他们北镇抚司见惯了杀伐死相,也一时难以接受。
那毕竟都是幼童。
“大人。”章祁忍了忍,终还是开口劝道,“东厂近年来越发得皇帝重用,封欢性情阴暗又喜杀伐血腥,早已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
“况且。”他顿了一下,觑着沈灼的脸色说,“您已经就此事递过密奏了,此事错不在您。”
寒风拢起一腔未明的情绪。
沈灼轻轻仰头,发上的玉冠抵到身后的门框上,发出“咔哒”的声响。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一时变得很轻,“是我的疏忽。”
他的折子晚了一步。
又或者,他竟没有看清,皇帝对东厂的宠信已经超过了“为人君”的底线。
这泼天的权势,竟让他生出了一丝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