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衡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握紧袖中的手,指节白,却努力维持着主君的仪态:
“我知道,历史上会写‘藤原泰衡迫于源赖朝压力,袭杀源义经’。可他们不知道,我曾在义经的门外站了一整夜,握着刀的手抖到天明。我想冲进去告诉他:‘你走吧,趁夜离开平泉,隐姓埋名活下去。’”
“可我不能。如果我放他走,赖朝会说‘奥州藏匿朝敌’,十七万大军会踏平平泉。金色堂会被焚毁,经文会被烧尽,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会被屠杀。一个人死,还是满城陪葬——这就是他们给我的选择。”
“义经公自己也明白。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外,只是笑了笑,说:‘泰衡,你的脸色很差。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不怪你。’”
“他说不怪我。可我会怪自己一辈子。”
泰衡抬头,眼中含泪却微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痛:
“三日月殿,你看,这就是主君的宿命。你守护的,是‘历史’的轨迹;我背负的,是‘当下’的抉择。我知道我选的是对的——保护更多的人,让这片土地少流一些血。可对的,不一定是不痛的。”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想:如果我不是藤原泰衡,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该多好。种田、打渔、娶妻、生子,老了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多好。”
“可我是藤原泰衡。我必须做那个‘选择’。”
莲池边陷入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莲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三日月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弯腰,伸手,轻轻摘下那朵含苞的莲花。莲花脱离水面,花瓣上水珠滑落,在阳光下闪烁如泪。
他双手捧着莲花,递到泰衡面前。动作郑重如献祭。
“泰衡公,这朵莲,请您收下。”
泰衡怔住,眼眶中的泪终于滑落。
“这是……”
三日月微笑,新月眸中映着莲花的光,也映着泰衡的泪:
“此莲名为‘中尊寺莲’。八百年后,会有人从金色堂的莲种中,取出它的种子,让它再次盛开。那时的人们会说——这是跨越了八百年时光的思念,是从平安时代传来的‘镇魂’。”
“泰衡公,您问我后人的记载。我可以告诉您——八百年后,人们会记住您的‘无奈’与‘抉择’,会记住您在历史的夹缝中,试图守护子民的挣扎。那不是美名,但也绝非纯粹的恶名。历史从不简单,它只会记住:有一个叫藤原泰衡的人,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您今日的‘选择’,将成为后世无数人思考‘何为正确’的养料。他们会争论、会叹息、会理解——这就够了。”
泰衡接过莲花,手指轻触花瓣。那柔软湿润的触感让他的泪落得更凶。他哽咽:
“三日月殿……你究竟是什么人?不,你是什么存在?”
三日月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千年的沧桑与通透,也有着此刻的真挚:
“我是‘刀’。是见证过无数历史、陪伴过无数主君、也目睹过无数灭亡的‘器物’。足利义辉公握着我在永禄之变中力战至死,织田信长公在歧阜城抚摸过我,丰臣秀吉公在聚乐第观赏过我,德川家康公在骏府城擦拭过我……我见过太多人的‘选择’。”
“但我亦是‘人’。此刻,我只是一个,想在朋友踏上不归路前,送他一朵花的人。一个想在历史洪流中,抓住一点温暖的人。”
泰衡泪落,滴在莲花瓣上。水珠与泪珠融为一体,又顺着花瓣滑落,渗入泥土。
“朋友……吗。真好。三日月殿,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还有人……记得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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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丛后,今剑早已泪流满面。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音。银被泪水沾湿,贴在脸颊上。他想起了源义经,想起了那个他也曾想守护却无能为力的人。他也曾站在某个人的门外,却什么都做不到。
岩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紧的拳头在颤抖。他想起弁庆,想起那个站立着死去的人,想起自己也曾想问“为什么”却问不出口。
小狐丸闭上眼,红色眼眸在眼睑后湿润。他想起那些逝去的故人,想起漫长岁月中一次又一次的告别——三条家的刀,见证了多少生死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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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切难得没有笑,金眸中映着三日月的背影。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
“这就是三日月……他总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沉重都扛着。可这次,他至少……送了花。”
膝丸忘了追问名字,只是低声:“兄长……泰衡公他,后来……”
髭切:“后来啊……他会做一件让后人骂他千年的事。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在朋友面前流泪的普通人。而三日月,是唯一看到那滴泪的人。”
塞巴斯蒂安静立蒂娜身侧,暗红眸凝视着莲池边的这一幕。他少见地开口,声音低沉,只有蒂娜能听见:
“小姐,那位藤原泰衡,此刻的选择,与您父亲玖兰枢大人当年的选择,有相似之处。”
蒂娜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塞巴斯蒂安继续,语气平静,但暗红眸中掠过一丝遥远的思索:
“都是在大势已去的绝境中,试图守护更多的人。都是明知会被误解,依然选择那条路。枢大人为了吸血鬼世界的平衡,选择了沉睡;泰衡公为了平泉的百姓,选择了背负骂名。”
“不同的是,枢大人有优姬夫人,有您,有未来。而泰衡公……只有这池莲花,和一句‘会有人记得’。”
蒂娜沉默。棕褐眸中泛起泪光,却忍着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