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下一刻,却听他道:“既如此,朕便勉为其难,替越帝重新教一教你。”
窈窈猛地抬眼:“真的?”
她望着那张俊美又端肃的脸,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里头横冲直撞。
燕隋淡扫她一眼,没接话,只提起她落在桌上的笔。
那支笔方才被她握过,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蘸墨,道:“看仔细了。”
说罢,便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窈窈连忙凑过去看。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下意识越靠越近,不知不觉间,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手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笔锋,看他如何起笔,如何收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他。
雪浪纸上,“越思窈”三个大字渐渐成形。笔锋凌厉,恣意淋漓,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又收得住、沉得下。
窈窈看得呆了。
她见过夫子写字,见过父皇赐给臣子的墨宝,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字,像是活的,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挣脱出来。
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字。比夫子写得好,比越国任何人写得好。
她正想开口夸赞,余光里却见他的笔顿了一瞬。
燕隋垂眸。
她凑得那样近,呼吸几乎拂在他手背上。莹润柔腻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纤长,微微颤着。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不是脂粉,倒像是……像是木芙蓉被阳光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而软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烦躁。
那股烦躁来得毫无道理,却挥之不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动,想压下去,却越压越往上涌。
笔落。
他搁下笔,神情比方才冷淡了许多,语气也疏离了几分:“先照着朕的字临,一日临百遍。写好便送到明光宫来给朕检验。”
窈窈注意力全在那张字上,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只是轻轻点头,眼睛还舍不得从纸上移开:“我一定会照陛下的嘱咐做。”
燕隋已坐回自己的位置。
锋利至极的脸上落下一半阴影,他撑着额头,未再看她一眼。那只手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今日到此为止。你拿着这张字回去。”
窈窈一怔。这么快就要赶她回去了吗?
她有些不舍地抬眸,想再看他一眼。可他坐在那里,脸罩大半阴影,眉眼晦涩,令人无法辨明。好像又变回了初见那日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的暴君。
可是……方才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亲自为她取名,教她写字,态度明明已经好转了那么多。她甚至以为,他们之间已经……
为什么这人对她总是冷一阵,热一阵,说变就变呢?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问,不敢问。想留,留不住。
最终只能垂下眼,微微低头,轻声道:“思窈告退。”
她将那幅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拢在袖中,一步一步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殿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燕隋仍坐在椅中,姿势未变。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进他脸上那片阴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那张脸露出来,眉眼间竟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垂眸,看向自己方才握笔的那只手。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她凑过来时,呼吸无意间拂过的位置。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一声低嗤从喉间溢出。
“朕是在做什么?”
问谁呢?
殿内无人。只有那支笔,还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尚未干透,在寂静里一点一点,慢慢地,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