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了一遍,而后抬眸,眼中含着质疑。
“是你的名字?”
窈窈咬唇沉默了许久,她行排第四,在越国时旁人也只称她一声四公主,就连这封号也是父皇送她和亲时匆匆赐下的。
宣和,并不像她的姐姐宣阳那般以食邑为封号,只是为了彰显她和亲公主的身份。
燕隋不悦,唇角仍旧上扬,眼神却陡然沉冷下来:“公主。”
窈窈眼中蕴起湿意:“我……我没有大名。”
就连“窈窈”二字,都只是母妃为她取的小名,后来连父皇都只叫她窈窈,全然忘了为她取名一事。
一个正经的公主,居然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燕隋眼眸微眯,心底涌起一丝连自己也无法说清的不悦,夏无疾那日的诊断忽地再次响起:
“公主身子亏空已久,想来自幼便未曾得到精心调养,如此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越帝究竟拿她当什么?公主,亦或只是一个和亲的筹码?难怪她这般胆小又废物,合着越帝从未真正看重过她?
“既然如此,总该有个小名。”他看向她。
窈窈纠结再三,才小声道:“是窈窈。”
窈窈母妃是舞姬出身,以美色受幸,原也不识几个字,为她取名窈窈,也只是见她生得乖巧可爱才随口唤道。
“哪个窈字?”
窈窈便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个“窈”字她写得有模有样,比之前那些字都熟练多了。
燕隋盯着那“窈”字,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春机思窈窕,夏虫鸣绵蛮。”
窈窈不解的眼神望去,他怎么好端端的就吟起诗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居然也会吟诗作对么?
“倒是巧了。”燕隋却未解释,只看向她道,“你既没有大名,朕便为你取个,从今往后,你便叫‘思窈’。”
越思窈,名字因他而生,从今以后,完完全全由他掌控支配。
“思窈……”窈窈口中念着这两个字,眼眸一点点地亮起来。真是奇妙,父皇和母妃都不曾为她取过正经的名字,如今却是由一个敌国的暴君取了。
她心底说不上来的高兴,只觉得胸口那里鼓鼓胀胀的,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充盈得快要涨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道:“多谢陛下!”
燕隋只轻抬下巴,眼神往纸上一落:“写下来给朕看看。”
窈窈重重点头,然后提起笔,无比认真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越思窈”三个大字,完毕后满脸期待地看向燕隋:“陛下看!”
纸上的墨迹未干,窈窈又担心他离得远看不清楚,双手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纸呈送到他面前。燕隋见她如此郑重,心里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如了她的愿认真看去。
——丑。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
歪歪斜斜,毫无笔锋,分明是小孩子初学描红的水平。
窈窈屏住呼吸,眼巴巴地仰着脸,怕他又是一句“难看”落下,可是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燕隋从纸上收回视线,正对上她水盈盈的眼睛。那眼里盛着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雀跃。
一句“不堪入目”已涌到唇边,却不知怎的卡在喉间。他喉结微动,最终落下来的,是:“勉强入眼。”
“真的?”窈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一瞬间脑子变得晕乎乎的,浑身轻得快要飘起来。
燕隋哼笑:“不过勉强入眼,也值得如此高兴?”
窈窈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脸颊仍红红地发热,声音软乎乎的:“可这是陛下第一次夸我呢。”
第一次夸她。
燕隋指腹摩挲着玉扳指,没接话。他方才那算是夸么?可她笑得那样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他忽然觉得,也许……算是吧。
“陛下放心,”窈窈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软却郑重,“我会好好练字的,至少……一定会把这三个字写好!”
燕隋垂目:“凭你自己,只怕练上三年也是无用功。”
他方才看得清楚,她连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拇指压得太紧,食指悬着使不上力,这样写出来的字,能稳才怪。也不知越国人是怎么教的她。大抵是压根没人教过。
窈窈垂下眼,睫毛轻轻覆下来,遮住里头的光。
她就知道他嘴巴这么毒,一定吐不出什么好话。就不能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吗?刚才那股飘飘然的劲儿还没散尽呢,就被他一盆冷水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