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笑着,一边微微摇头,目光却转向了下始终沉默不语的蛉螟子。
“蛉螟啊,蛉螟,”六蜈老祖笑声渐歇,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你有一个好徒孙啊!哈哈,你这小娃娃,当真有趣!好多年了,好多年没见过你这样……蠢笨愚钝的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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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笨愚钝”四个字,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戏谑,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欣赏的、看到稀有之物的光芒。
“不过——”他拖长了音调,目光重新落回韩青身上,变得深邃起来,“我很喜欢。”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殿内许多人心中一震。喜欢?
六蜈老祖仿佛没看到众人神色的变幻,自顾自地说道:“修道修道,修的不仅仅是力,也是心。见得多了机关算尽、利益熏心,反倒忘了,人之所以为人,修者之所以初为人,还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愚钝些好,愚钝些,心思才干净,道心才不易被外物彻底蚀穿。”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某些人,让一些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既然如此,”六蜈老祖收敛了笑容,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我便如了你的意。准你所请。”
他顿了顿,看着韩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后:“马七失职之罪,不可全免。然,念在你此番功劳与你这片……痴心,死罪可免。剥去其乱鸣洞执事之位,收回洞府,贬为普通弟子,丹田禁制十年,许其戴罪立功。”
这个判决,比直接被蛉螟子拉去做“祭灵”无疑好了千万倍。
保留了修为恢复的可能,保留了弟子的身份,只是失去了权位。对于几乎陷入绝境的马七而言,已是网开一面。
“至于你,”六蜈老祖深深看了韩青一眼,“持宝弟子参选之机,既是你自愿放弃,宗门亦不强求。望你好自为之。”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口吻,轻声道:“当你多年之后,道途艰辛,困顿于瓶颈,回今日,望你……莫要后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未来某扇名为“悔恨”的大门。
韩青深深俯,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没有犹豫:“弟子,绝不后悔。”
“好,好一个绝不后悔。”六蜈老祖不再看他,转而再次面向蛉螟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唏嘘的表情,“蛉螟,你教的好。真的,你比我教得好……你的这个徒孙,比我的那些徒孙……要好啊。”
这话语里的意味太过深长,涉及元婴老祖自身门下之事,无人敢深想,更无人敢接口。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怅然与感慨,随着这句话弥漫开来。
蛉螟子始终垂静坐,此刻更是将头埋低了些,声音平稳无波,却异常恭谨:“师尊教诲,弟子从未敢忘。”
六蜈老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那是一个混合了太多情绪的表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都散了吧。”
他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枯瘦的手。
下一刻,他的身影,连同那根焦黄木杖,就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空间涟漪,仿佛他从未真实存在过,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逼真的幻影。
直到石台上彻底空无一物,殿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众人纷纷起身,动作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整齐划一,带着些许散乱和心不在焉。
他们互相之间点头示意,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未尽之语,然后三三两两地朝殿外走去。
无数道目光,在经过仍跪在殿中的韩青身边时,或明或暗地投来。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毫不掩饰的耻笑与轻蔑,多来自心高气傲的年轻弟子,他们觉得韩青浪费了天赐良机,是个十足的傻子。
有深沉的思索与审视,多来自阅历丰富的舵主、管事乃至一些结丹修士,他们或许在衡量“愚孝”与“道心”的关系,或许在猜测此事的深层影响。
也有极少数,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说的触动或羡慕,但很快便隐去。
韩青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直到蛉螟子走到他身边,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
他这才缓缓直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紧张而有些僵硬麻木。
他默默跟在蛉螟子和施安身后,随着人流走出白石大殿。
冯九龄跟在他们最后,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惨绿,时而涨红,眼神死死盯着韩青的背影,既有计划落空的茫然,又有对韩青做出“蠢事”的幸灾乐祸。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云开雾散,金色的阳光洒在奇崛的山峰和古朴的石塔上,却驱不散众人心头各异的阴霾。
蛉螟子没有任何停留,袖袍一卷,淡青色遁光再现,将他自己、韩青、施安、冯九龄四人一同笼罩,倏然离去。
这一次的飞行,比来时更加沉默。
遁光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施安眉头紧锁,目光望着前方翻滚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九龄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放开。韩青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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