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舒澄上前一步,俯身在贺景廷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唇瓣蜻蜓点水般覆了下,温暖转瞬即逝。
她不想再听到他拒绝的话,不等人睁眼,便小兔子般飞快地逃走了。
离开病房,舒澄打开手机,才发现Lunare的人事总监早上就给自己打过两个电话,当时她在后厨大概没察觉。
她怕贺景廷听见工作电话会误会,特意走开很远再回拨。
电话里,人事总监询问她什么时候能来交接工作、办离职手续。
“我先生病了,正在瑞士住院。”舒澄解释,商量是否能再晚一点。
介于她线上能够继续配合原先的工作,提离职也预留了时间。
两个人简单协商后,人事总监同意将交接延到农历新年后。
但不能再晚了,因为国内年后要开展新项目,必须由新的设计师全权接手。
“没问题,谢谢。”舒澄点头。
瑞士到意大利,航班也就一个多小时,年后临时去交接一下工作应该不会太久。
挂了电话,她才发觉两手空空。
离开病房得急,忘记把保温桶和剩下的粥拿走,食物的味道会一直散在房间里的。
舒澄便转身往回走,刚推开病房门,脚步就顿住了。
病床上,贺景廷丝毫不是刚刚闭眼小憩的安静模样。他背对着门口蜷缩起来,脊背深深弓下去。
舒澄倒吸一口冷气,快步跑上前,只见他双手深深地按进上腹,冷汗顺着脸侧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不过顷刻,贺景廷面色青白,眸光竟已经涣散了,整个人没有意识地簌簌发抖。压进胃里的拳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腹部顶。穿。
她吓得心惊,按下呼叫铃,就用力去掰他的手:“松手,贺景廷,不能这么按!松手!”
他胃里刚刚才大出血过一次!
可贺景廷哪里还有理智可言,浑身紧绷如铁板,后背剧烈耸动着,越压越深。
舒澄拼命将指尖钻进去,触到他腹部那团疯狂搅动着的臌胀,只觉头皮发麻。
他难受成这样,刚刚竟还强撑着将她喂的粥都喝下去。
贺景廷栽在她怀里,喉结剧烈地滚动,胸腔里溢出压抑的梗塞声,却始终死咬住唇,不愿意吐出来。
眼看他忍得快昏过去,舒澄拉过垃圾桶,一边轻拍他脊背,一边带着哭腔劝道:“没事的,吐了吧,吐出来能好受一点!我明天再煮粥给你喝好不好,你别这样,身体会受不住的!”
然而,贺景廷双眸失焦地轻颤,对她的焦灼毫无反应,脊背小幅度地抽搐,像是快要捱到了极。限。
好在陈砚清及时赶到,舒澄绝望地求助:“他中午刚刚喝了些粥,好像想吐,但就是吐不出来。”
“你让开,快,我来。”
陈砚清替换她坐到床边架住贺景廷的身体,让他前倾靠住自己肩膀往下卧,头的位置略低于胸口,急促吩咐道,“舒澄,你把他额头托住,千万不要松。”
舒澄顾不上问原因,立即照做。
刻不容缓,只见陈砚清一手用掌根按进贺景廷后背肩胛中间的凹陷,不断地推挤,另一只手竟覆上他卡在胃里的拳头,重重地往斜上方按压。
那陷入的深度触目惊心,随着他利落的动作,贺景廷的胸膛随之剧烈上挺,面色已经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崩断。
舒澄害怕到喃喃:“陈、陈医生,他这样不行……”
陈砚清面色凝重,却丝毫不手软,每一下都精准用力。
就这样压了三四下,贺景廷脊背猛然一颤,终于撕心裂肺地吐了出来。那点没消化的薄粥很快就吐净,然后就是胃液和胆汁淋漓而下……
灼热苦涩的液体涌出喉咙,他一边吐,一边呛咳,发出紊乱的喘息声,身体瘫软在床沿,不受控制地发抖。
神志被痛苦完全撕碎,轻飘飘地颤栗。
意识失散间,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贺景廷以为自己还在慕尼黑的暴雪的庄园里——
无数次想要吃进一点东西,至少撑到回南市见她,却满口都是血腥气,什么都咽不下去,连喝一点清水都会吐到昏沉。
如同一滩烂泥般垂软在床边,在清醒和昏厥之间游离,任由这具肉。体和地上肮脏的胃液一起腐烂……
原来、原来见到她,醒在苏黎世的医院,亲口吃过她喂的粥,这一切不过是死前走马灯的幻觉。
这样也好,她没有受苦。
“贺景廷,你振作一点,别吓我……”
舒澄能感觉到,贺景廷的头已经完全脱力,要不是她托住就会软软地栽下去。
他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身体瘫软,却仍在反射性地剧烈痉挛。
护士匆匆送来注射液,陈砚清立马给他打了止吐针和镇静剂。
半晌,贺景廷突然吐出一口带着鲜红血丝的胃液,彻底昏厥过去。
舒澄胆战心惊:“陈医生,他是不是又吐血了……”
陈砚清镇定地将人架回床上平躺,连上氧气,重新换了药,轻轻摇头说:“没有胃出血,应该只是吐得太厉害,食道有轻微的渗血,暂时不要紧。”
病房很快清扫干净,舒澄在护士的帮助下,亲手给贺景廷换了新的病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