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感到,灵魂变得很轻、很轻,快要飘起来了。
外婆走了,在这世上她再无亲人,再无牵挂。
这短短的一辈子,从未真正自由。
前半生,她困在名为舒家的囚笼,作舒家长女。
在那阴暗潮湿的老宅,在那小小的一间房里,不敢随便开门,不敢夹菜,不敢向父亲求一只新书包。
后半生,她又跌进了一个名为爱的牢笼。
她爱外婆。放弃在伦敦继续深造的机会回国,却最终没能留住这份亲情,连最后的时光都远在天涯,是为不孝。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热烈、全心全意,却实则扑向一团灼尽她的火焰,以爱为名将她锁在掌心,掠尽所有可供呼吸的氧气。
极尽悲哀。
舒澄怔怔地望向那一片大雪茫茫,声音很轻,却从未如此决绝:
“贺景廷,如果……还能回去,我们离婚吧。”
在这生命的尽头,她后知后觉——
如果还有明天,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短短一句话传入耳畔,贺景廷猛地一颤,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朝心口涌去,而后心脏被猛地撕开,痛得一瞬失神,连呼吸都窒住。
原来,她最想要的,一直都是离开他。
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血腥,这次,他连吞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鲜血从唇角溢出来,肩头轻微耸动,带着血沫的粘稠液体无声呛出。
幸好,她埋头在他怀里看不见,不会吓到她。
贺景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喘息缓慢而艰难:
“好,离婚……我答应你,一回去就离婚……”
汹涌的倦意席卷,舒澄长睫垂落,视线越来越模糊。
睡意成了最致命的诱惑,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再冷、再困。
她喃喃道:“不要……再骗我。”
“不骗你。”
贺景廷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重重起伏,气流却只微弱地划过,“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我都支持你。”
他拨开她被冷汗黏湿的碎发,露出苍白的小脸,轻声哄着:
“澄澄,再坚持一会儿……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舒澄气若游丝:“不……不要你……我一个人……”
眼皮越来越重,她终是抵不住昏沉的拖拽,彻底坠入黑暗的漩涡。
“不要睡!澄澄……醒醒,睁眼看看我!”
“舒澄!”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瘫软,贺景廷一瞬被恐慌所吞噬。
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拼命呼唤她的名字,用手摩挲她湿冷的脸颊。
“啊……”
痛到极点,他牙关打颤,扬起的喉口溢出一声低。吟,意识几近迷离。
可舒澄双目紧闭,只软软地,如同一只破碎的洋娃娃伏在他胸口。
只剩那座椅上的血迹一路蜿蜒。
极致的痛苦,带来一阵近乎奇异的恍惚。
贺景廷抖若筛糠,低头用唇覆上她的,几近虔诚、卑微地吻着她冰凉柔软的唇瓣,舔。舐、轻咬。
一如从前他们做。爱时,她最喜欢的那样。
可无论他如何吻,如何徒然地将氧气渡进去,怀中的人都再没有反应。
“澄澄,澄澄……求你,看看我……”
他嘶吼、哀求。
泪滴落下来,洇在他们紧贴的唇瓣,混杂着濡湿的鲜血。
而他左胸口下方两寸的位置,诡异地向下凹陷。
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风雪飘摇,越野车的残骸在高山之中,宛如一粒雪尘。
……